夏雨说：“啥纸烟都没有，你要是瘾犯了，我给你卷个树叶！”书正说：“你咋和你三伯一样了？来，哥给你发一。”从耳朵后取下一纸烟给夏雨。夏雨看了看，是“红中华”，说：“你不是向我要纸烟，你是要成心给我显派么！”书正说：“这一纸烟抵一袋麦价哩，我能得起？今日县上来了领导，领导说我的饭香，给了我一。兄弟，哥是伙，没啥光彩的，要说这工作好，好在离国家政策近，能常见到领导，你瞧，领导吃什么，我就能吃什么，我家的猪也能吃什么，这泔里一半是剩饭剩菜！”夏雨说：“家里现在还有几猪？”书正说：“一母猪，十二个猪娃。你去看不看？”夏雨竟然就跟着书正走。

书正家和武林家原是五间老瓦房，一个大院。十年前，书正掏了钱分住了一半，堂屋和院就一分为二，中间砖盖垒了界墙。书正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什么东西都就地摆，装菜的竹筐、烂网，和面铝盆，臭鞋破袜，七八糟搅在一起。那只母猪并没有关在圈里，领着十二个小猪，哼哼唧唧在院里用黄瓜嘴拱地，然后一个屋去，都了屋去，挤到炕前的麦草窝里。夏雨才站了一会儿，觉得里有什么东西在跑，把绾了绾，蹦两只虼蚤。书正说：“虼蚤咬你啦？你到底细，一来虼蚤就咬上了！”取了一包“六六六”药粉要给夏雨的里撒。夏雨不要，他解开怀给自己洒了些，说：“你看这些猪娃咋样？”夏雨说：“么。”书正说：“你看它们是啥？”夏雨说：“猪娃么。”书正说：“我看是一疙瘩一疙瘩的钱在跑哩！”抓住了一只，提着后，要夏雨掂分量，夏雨不掂，隔屋里有了什么动静。书正喊：“武林，武林！”不见有回应。书正说：“明明听着有响动，咋没人呢？”又喊，“武林，武林，你耳朵狗啦？”夏雨说：“人没在你喊啥呀。武林日惶，今夏看上去老多了。”书正说：“人有可怜又有可恨，瓷脚笨手么，这几天我让他帮我在312国边挖个厕所坑，说好坑挖好给他二十元，你猜他挖了几天？三天了还没挖好！昨日我给黑娥说了，黑娥骂了他半夜。”书正在一只大柳条筐里撮糠，撮一大盆，将桶里的泔倒去，果然泔里米呀面呀菜片的都有，老母猪就先过来吧唧吧唧了一阵。书正也从柜上拿了一块馍，还拿了青辣，一边往青辣上撒盐末，一边说：“猪一动嘴，我就也寡了！你吃不？”夏雨摇摇手，书正就一辣一馍，嘴咂吧得比猪还响。又说：“你听戏呀不？”从堂屋取了收音机，一拧开关，正好里面播了秦腔，唱了大脸。夏雨一时觉那唱者在满脸涨红，脖上的青暴起，而大嘴叫喊的声音和唾沫星似乎都要从收音机里泼来了。夏雨说：“你快把它关了，你要人命呀？！”书正说：“你不听？我跟着四叔学哩，你不听？”夏雨一时无聊，起要走，书正突然说：“你听见什么了？”夏雨说：“唱得像吵架！”书正说：“你坐坐。”自己了屋，一会儿又来，给夏雨招手。夏雨莫名其妙，走过去后，书正又让他爬上靠在隔墙上的梯，夏雨是看见了隔墙那边的炕上，黑娥光着趴着，庆玉像个狗在后边动作，两人都像从中捞来一样，但劲不减，黑娥还时不时回过来，嘴里咬着枕巾。夏雨赶忙从梯上下来，小声骂：“啥事么叫我看哩？！”书正说：“我只说你没见过……”夏雨嘘了一声：“小声。”书正说：“我让他们喊起来你听！”就把收音机声放大，满屋都是嗡嗡声，约摸两分钟，猛地一关，秦腔没有了，隔屋里传来噢噢的声，叫过三下也停止了。

清风街的人偷什么的都有，有偷别人家的庄稼，偷萝卜，偷，偷拿了大清寺院墙上的长瓦，但偷人家女人的事，夏雨第一回看到了，从此反了庆玉，更可怜了武林。那是个黄昏，我和武林正站在大清寺院里，看君亭理李英民赔偿的纠纷。大清寺的人很多，一是来看咋理，二是防备着西山湾的人若要再撒野，我们好给君亭壮势。武林呆了一会儿，说他要回去，我不让他走，我就看见他脸上发绿，发突然地全了起来，像个栗，也像个刺猬。他那样非常可怕，西山湾的来人也看见了，互相示，他们的气就了，终于同意给赔偿费再加一千，五千加一千，六千。

解决了纠纷，白雪的二哥就连夜派人去伏梁上掘墓，这劳力活自然还是少不了武林。上善让我也去，我说：“人家让不让我去？”因为白雪的二哥恨过我，也踢过我一脚。上善说：“你该去，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我们整整忙了一夜，天亮时把墓全拱好。但是就在这一天，清风街泛滥了地虱婆。地虱婆你肯定知，小小的虫，有翅膀能飞，却飞不远，以前在夏季里能见到。而这天早晨不知怎么就满空中飞，像下雨一样，从树上，房上叭叭地往下掉。到了饭辰，地虱婆更多，家家屋里屋外，地里，打麦场，墙，灶台，甚至里都能看到一堆堆地在蠕动，到一腥味。人都说这是咋啦，是白路那三个死鬼作祟？你三个死鬼算什么呀，偿命钱已经给了你爹你娘，还魂不散吗？！供销社的张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