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盘坐在炕上泪。她自夏天礼死后，黑天白日一个人只要坐着就哭，都哭烂了，而且得下个病，说话是同样的一句话要说两次，一次声，再一次低声。见了夏风，说：“不让你娘给我端饭了，还端啥哩，端啥哩。”夏风说：“这是汤，我娘让你趁温喝了，过去和她啦呱话。”三婶说：“我不去，让你娘跟着生气呀，生气呀。”堂屋里突然火躁躁地有了骂声，是梅在骂翠翠：“你吧，你得远远的，你看哪儿有野汉你就吧！”翠翠哭着往走，泪冲脏了画的影，睛像了熊猫的睛。雷庆哗啦站起来，起了一风，鹰抓小一样揪住了翠翠的发，擂起拳就打，翠翠杀她似的叫唤。三婶才喝下一汤，喊：“你还嫌这屋里人没死够吗？”又低声说：“死够吗？”雷庆手没有停，打得更狠了。梅就跑去把翠翠夺开来，哭着说：“你要打她打死呀，你男人家手重，她招得住这样打？”翠翠趁机从院门里跑去，梅就倒在地上号啕大哭。夏风来，雷庆又恢复了原状，坐在那里吃纸烟，刚才打翠翠使他也伤了力气，呼哧呼哧地，突然又吼了一声：“你哭你娘的x哩？！”转了堂屋，啷一响，把一个搪瓷脸盆踢了来。夏风便把三婶背到了自己家来。

到了这一天，夏天智在他的卧屋里写各脸谱的介绍，夏风在院的树下整理自己的素材笔记，家里有两个人在写文章，四婶说话不敢声，走路像贼一样，轻手轻脚。她在厨房里熬汤，香气就飘来，夏风放下笔，去厨房的锅上伸了鼻闻，娘偏不给他盛，将一碗端给白雪了，一碗让他端给后巷的三婶。夏风端着了三婶家院，雷庆蹴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吃纸烟，重的烟从鼻孔里来，顺着脸颊钻发，发像是着了一堆草，烟雾再绕上屋檐前葫芦蔓架上。蔓架上吊着三个葫芦，差不多葫芦黄了。夏风说：“你回来啦？”雷庆是埋葬了夏天礼后第二天又去的运输公司。雷庆说：“回来啦。”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一只苍蝇一直撵夏风，这阵就坐在碗沿上。夏风抬看了看葫芦蔓架，三支蔓在空中摇摆，好如三支蔓在相互说话，但夏风就是寻不个话题给雷庆说，他端了碗就了三婶住的厦屋。

底下，张着嘴，他到底搞不懂这怎么就不一样？！这时候夏天智站在院门，说：“二哥，从坟上回来，你咋没去吃饭呢？”夏天义说：“我没吃，客都散了吧？”夏天智说：“散了一半。”就对夏风说：“你到你二伯这儿，也不给谁说一声，到在找你！”夏风已经猜他爹的来意了，说：“有事？”夏天智说：“我给你说个事！”两人就了厦屋，屋还把门掩了。夏天义也没有打扰，一直在院里等着，足足等了有半个小时，两人才来，夏天智黑了个脸。夏天义说：“这……”夏天智说：“二哥，你这里还有没有？”二婶说：“有的，让哑去卖了买盐和粉条的，哑懒得没去。有三十颗吧。”夏天智说：“都借给我。”他把三十颗一篮提走了。过了半天，文成跑了来，夏风问演员们走了没有，文成说走了，问那个王老师走了没，文成说也走了。夏风说了声好，就回去了。白雪没有和那些演员一块走，在卧屋里生着气。夏天智在院里吃烟，也在生着气。四婶把夏风拉厨房，一指戳在他的额颅上，说：“你给我惹白雪了？”夏风说：“谁惹啦？！”四婶又说：“她老师对她说话恶声败气的，白雪怕是心里不畅，你说，人老老的了，脾气咋那么大的？”夏风却说：“我爹又是咋啦，脸吊得那么长！”四婶说：“他要把一篮送给白雪的老师，送过了嫌送少了，自己生自己气！”夏风想笑，没敢笑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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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给夏天智诉苦，泪得长长的，说人常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祸咋真的就不单行，可她想不通的是这祸就降在她这一家上，是老天要来灭绝呀？原来雷庆去了公司，公司没收了他的驾照，分他到后勤上，后勤上又不给他安排活，不安排活就没有补贴，他是昨天一气之下回来呆在家里了。而翠翠也是添，今早起来突然要去省城，说万宝酒楼上住着一个城里人介绍她到省城一家容发厅打工呀，梅不让去，她偏要去，就打闹开了。三婶说着，咙里呼噜响一下，又呼噜响一下。夏天智倒不知说什么劝她，端起烟袋，纸媒没有了，喊夏风把纸媒拿来，四婶说：“火柴在这儿的，你不会用火柴？”夏天智说：“我偏要纸媒！”四婶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