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去了，我就坐在院墙外，我后悔自己显能给上善看了材料，他把材料如果让白雪看了，白雪肯定就收了回去，我将再也得不到了。就骂上善，石在地上写上善名字，然后用脚踩。院里一片笑声，我听见白雪的笑，隔着一堵院我看不到白雪。我突然有了一烈的愿望，希望白雪能知我就在墙外，就大声朗诵起了那一篇我差不多背诵得瓜烂熟的诗赞。

夏风去了夏天义家，路过中星他爹院门，中星的爹正在门倒中药渣，就问：“荣叔又熬中药啦？”中星他爹说：“我难过得很。”夏风说：“荣叔一辈都没神过，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你没事的！”中星他爹说：“咋能没事呢？你给你爹了书啦？”夏风说：“这你咋知的？”中星他爹说：“我有啥不知！你这儿好，我让你中星哥把这院房重修一修，但他不，他说他将来要给清风街的州河里造一座桥呀！”夏风说：“那好，那是大事哩，他得当了大官才行！”夏风心里反了这位荣叔，原本也要请荣叔去他家喝酒，也就没再请。到了蝎尾，夏天义家的院门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李三娃在院里和夏天义正说话。夏风去，两人倒不说了，夏风说：“二伯今日没去七里沟呀？”夏天义说：“没去哩。叫你去七里沟看看，你咋老是不去？”夏风说：“改日我肯定去的。”就说了他爹的那些秦腔脸谱要结集书呀，省城来的编辑也要走呀，家里备了些酒，请二伯过去喝几盅。夏天义说：“哈，好事么，书厚不厚？”夏风说：“估计将来有二指厚吧。”夏天义说：“你爹给我说过，那么厚的书，将来我死了枕石，你爹拿书枕了！”就对李三娃说：“就这样吧，吃亏占便宜都不是外人。你说你叔平日对你怎样？”李三娃说：“天义叔好是好，就是为河堤上的树扇过我耳光么，我这耳朵现在还有些聋。”夏天义笑：“你狗日的还记仇呀？！”那一次把你没打死都是好的，我可给你说，你占我多少便宜都行，集的事你少浅窝！”李三娃说：“这拖拉机可是我个人的，为了这拖拉机的欠款，这回我是卖了三斗麦哩。”夏天义说：“你也瞧瞧它都快

上善会来事，一嘟噜排骨就让四婶喜了，四婶说：“你要一只就给你一只！你和金莲不拆伴的，金莲呢？”四婶最希望的是金莲来，但金莲没来。上善说西街江茂的媳妇回来了，金莲他们要去抓人的。四婶说：“夏风结婚待客那次她没到，这一次她还是不来，金莲的神大，请不动的！”上善说：“这你错怪她了，她特意要我给你解释的，只是不凑巧，江茂的媳妇偏偏回来了！”夏天智说：“江茂的媳妇？哎哎，谁在念啥的？”夏天智对秦腔，他第一个听到我的朗诵了。院里一时静下来，我故意又放了声音，而且用普通话，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有醋溜的味。上善说：“是引生，他疯疯癫癫胡叫哩。”上善就对着墙外说：“引生引生，你要念就好好念，说什么普通话，把放好着念！”院里的人都听到了我的朗诵，我很得意，继续朗诵，但是乡里和村里的一些一溜带串地到夏天智家来了，我不愿意他们看见我在夏天智家院墙外朗诵，就走开了。

诗赞没有朗诵完，但白雪是听了几句就知是怎么回事了，她没有吭声，一转去了厨房，帮起四婶饭。四婶却说：“刚才上善的话你听到了？”白雪说：“咋？”四婶说：“是不是你娘家二婶的儿媳妇要超生呀？”白雪说：“听我娘说，是我江茂哥的媳妇又怀上了，逃避计划生育，逃到南山她娘家去了。”四婶说：“坏了，她回来了，金莲今日要去抓你嫂的。”白雪说：“是不是？已经有两个女娃了，还要生，日都过成什么样了，再生一个咋着活得起？”四婶说：”农村人么，没个男娃咋行？你快去报个信，让你嫂躲开。”白雪说：“我不去。”四婶说：“咱不知也就罢了，知了不去说，心里咋能过去？！”白雪就趁夏天智招呼乡里和村里来的客人的混间去了西街。夏天智忙活了半天，突然叫夏风，夏风说：“又有啥事了，五瓶酒还不够呀？”夏天智说：“我把你二伯忘了，他怎么也得来呀！你去你二伯家看他在不在，要是不在，就骑上君亭的托去七里沟，一定得把他接回来！”

其实我就在上善后边。我是在路上见到上善提着一嘟噜排骨，我说：“请我吃排骨呀？”上善说：“你嘴馋了，到石上磨磨。我这是给四叔送礼呀！”我说：“夏天义家过什么事？”上善说：“你没大没小，叫四叔名字？四叔要一本书哩，庆贺呀！”我说：“他儿书，他老也书，写什么书？”上善说：“秦腔脸谱。”我说：“吓，秦腔脸谱也能书？”上善说：“听你这气，好像你也会画秦腔脸谱？”我说：“画不了，但我懂！”上善说：“呸，呸，到一边凉去吧！”他抬脚就走，我说：“你信不信，我这儿就有一份关于秦腔的文章哩！”我是把白雪写的那一份关于秦腔的介绍材料一直揣在怀里的，就拿来给他显夸，上善就停了脚步，把材料拿过去看了，说：“你写的？”我说：“信了吧？！”上善竟拿了材料就走，我便追着撵，一撵撵到了夏天智家院门，上善去了，我不敢去。

院门开得大大的，也来，猫也来，一只手掌般大的蝴蝶也飞来，在树上绕了一圈，停在了牡丹蓬上。夏天智就问白雪能不能在酒席上唱一段秦腔凑兴，因为黑编辑懂秦腔，来的新生和上善也会几句戏文，酒喝到八九成了肯定都要唱的。白雪说：“行！”夏风在厨房里帮四婶择菜，瞧着爹的样只是发笑，四婶就说：“你给你爹什么书呀，他多张狂，天上地上都放不下了！”夏风说：“贼老来偷东西，你防是防不住的，把贼叫到家招待一次，贼就再不来了！这书一，我爹以后画勺就没劲了。”四婶说：“打你的嘴，咋这样说你爹！”来运领着五个小狗在院门叫，夏天智也笑了，说：“狗都知贺喜哩！”就吆吆吆地叫，来运一蹴来了，尾摆，五个小狗从门槛上往过翻，翻不过，白雪过去帮忙，五个小狗像着的五个棉球儿。夏天智说：“今日来人多，谁要喜，就把这狗娃送了去。”白雪就抱起那只最纯白的，说这一只她要给她娘家的。院门外却有一声：“要送狗，我得要一只！”夏天智看时，是上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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