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我也去。我娃倒遭了啥孽了，那么小的，动了刀还不行？”夏天智说：“你去用，你儿是能听你的？他和白雪整天是吵，已经闹崩了，连白雪她娘都气得回来了，我害怕娃娃病没治好，他两个倒要事哩。”四婶不洗锅了，一坐在灶火的木墩上，泪淌了一脸。

夏天智还没有动去省城，白雪就抱着孩从省城回来了，白白净净的白雪已经黑瘦黑瘦，发也没有光泽，圈乌青。三个婶都来看娃娃，白雪送给她们一人一双胶底棉鞋，白雪说：“这鞋是专为你们这些半缠半放的脚的，又轻又扒。”三个婶婶都说：“咱这脚穿的鞋城里还有卖的？”喜得当下脱了旧鞋换新鞋。但二婶的脚在大拇指凸了一个大疙瘩，穿不去。白雪很难堪，二婶说：“就好，就好，穿不成我也拿上，等我死了，睡在棺材里穿！”她们就惦着把孩抱过来抱过去，尖声地说：“狗娃，娃。”胡起名字。大婶问：“没给断吧？”白雪说：“断是没断，但能喂些稀的。”大婶就把一疙瘩馍在嘴里嚼嚼嚼，嚼烂了，用尖送到孩的嘴里。白雪说：“我来喂！”白雪不让她们多抱孩，抱过来的时候趁她们不注意把那嚼过的烂馍从孩嘴里掏来握在了手里，而同时拧了一下孩的，孩便哭了。孩一哭，白雪把孩给了四婶抱，四婶又给了夏天智，夏天智抱着去巷里转悠了。孩的门是了一，粪便再不从前边来了，但饮一定要吃稀的，而且粪便来不能控制，只能随时检查着更换裹在上的宽布带。孩就显得很，抱得人累。事情就是这个样儿了，没人时四婶总是哭，夏天智说：“有了苦不要给人说，忍着就是。灾难既然躲不过，咱都要学会接受。”夏天智还现说法，他在五十岁的时候患过胃病，啥药都吃了不见效，他就每天晚上在心里和病谈判，既然制伏不了病，就让病在上和平共，并享受着与病和平共的好：比如家里人不让你吃粮，周围人照顾你少重活，什么事都不使用恨，能宽容，能善良，人际关系好，还可以静了心学一门手艺，他就是那时学画起了脸谱的。夏天智说：“病得上了十年，我现在不是啥都好了吗？”夏天智开导着四婶和白雪，但他心里却悬着一件事，一直不敢对四婶提说，也不敢询问白雪。直过了七天，四婶去泉里淘米了，白雪把孩哄睡了，拿了扫帚扫院，扫着扫着，立在树下不动弹，看着树上的蚂蚁。那是一长队的蚂蚁从树上往树的里爬，都带着东西，非常努力，又非常有秩序。夏天智坐在卧屋画脸谱，撑揭窗时看到了这一切，上的就酥酥地抖，似乎要一块一块掉下来。他终于问起夏风，问夏风怎么不送她们回来，白雪怔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低了又扫起地。白雪一直背着揭窗在扫地，夏天智就明白小两真的是闹崩了，他最担心的事真的就发生了，张了嘴说不一句安贴的话，就默默地看天。天上一朵云往下落，落到了院里，明明是一朵云落在院里，白雪又是扫了一下，云不见了，而白雪拧过的时候，一把泪珠洒在了地上。白雪说：“爹，天怕要下雨了，挂在墙上的烟叶收拾不？”夏天智说：“下雨呀？”白雪说：“树上的蚂蚁都啦。”夏天智说：“噢，那是要下雨呀。”自己走卧屋，搭了梯从山墙上卸烟叶，差从梯上要掉下来。

此后的数天，清风街上没有再听到音喇叭播放秦腔。音喇叭里的秦腔听惯了，有时你会觉得烦，但一旦听不到了，心却空空的，耳里里都觉得寡。来运多时没来院里卧了，熬过了汤的排骨在门让啄着，又啄不动，惹来了三只绿苍蝇。院墙的牡丹蓬折断了支撑了木，哗啦扑沓下来，夏天智再次用夏天里撑蚊帐的竹竿把牡丹蓬架起来，四婶埋怨了怎么用竹竿撑，那夏天了又拿啥撑蚊帐呀？夏天智有些生气，嘴里没吭声，转过来，又发现坛东北角的一朵月季在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剥，掉下一片，又掉下一片，一朵立时没有了。白雪在西厢屋里哼秦腔的曲牌哄孩，孩仍哭声不绝。夏天智说：“白雪，让你娘哄哄。”白雪把孩抱给了四婶，却说：“爹，多时不见你放喇叭了，你咋不放了呢？”夏天智说：“你说放吗？”白雪说：“放么。”夏天智就播放了秦腔。播放了秦腔，夏天智第一回没有坐在椅上摇晃脑，他把孩要了过来抱着，对四婶说：“我去转转。咱家不是还有银耳吗，你给熬熬让白雪喝。”四婶说：“熬的排骨汤还有，熬什么银耳汤？这事用不着你心！”夏天智说：“你说话这么冲的！你可不敢对白雪这样呀。”四婶恨了一声，把夏天智推了门。

街上的人看见夏天智抱了孩，都觉得稀罕，说：“呀，四叔今日没端你那白铜烟袋了？”夏天智说：“我孙女不让我吃烟了么！”大家都来逗孩笑，孩却就是不笑。问：“给娃娃起了啥名字吗？”夏天智说：“还没个名儿。”染坊里的人把一节印布裹在孩的上，说：“四叔是文化人，肯定会在字典上给娃娃起个好名字的！”夏天智说：“翻了几次《辞海》，拿不准个意思好的。”那人说：“长得多胖的，一脸的福相，叫个福！”夏天智说：“不要。人要有福，还要贵哩。”那人说：“牡丹是富贵，那就叫牡丹！”夏天智说：“这倒是个好名字！”染坊人的建议受到了采纳，便很得意，又说：“娃娃也没认个爹吧？”旁边人说：“你是个人来疯！起了个好名儿又要想当爹吗？夏风和白雪是什么人，认爹认你这农民呀？！”那人说：“我哪里敢想当爹的事！可农民怎么不能认呀？爹又不是亲爹，农民没钱没势没知识，却好，认个农民爹对娃娃好。”夏天智当下心就动了，说：“那倒是，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