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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2/4)

我必须逢年过节就回故乡,去参加老亲世故的寿辰、婚嫁、丧葬,行门,吃宴席,我一村镇的街,村镇人并不看重我是个作家,只是说:贾家老四的儿回来了!我得赶上前递纸烟。我城里小屋在相当长的年月里都是故乡在省城的办事,我备了一大摞瓷海碗,几副钢丝床,小屋里一来人肯定要吃捞面,腥油拌的辣,大疙瘩蒜,喝酒就划拳,惹得同楼的人家怒目而视。所以,棣街上发生了任何事,比如谁得了孙,是顺生还是横生,谁又死了,埋完人后的饭是上了一还是两,谁家的媳妇不会过日,谁家兄弟分家为一个笸篮致成了仇人,我全知。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九年的十年里,故乡的消息总是让我振奋,土地承包了,风调雨顺了,粮够吃了,来人总是给我带新碾的米,各煮锅的豆,甚至是半扇,他们要评价公园里的木比他们院里的木好看,要戏园,要我给他们写中堂对联,我还笑着说:棣街人到底还贵!那些年是乡亲们最快活的岁月,他们在重新分来的土地上心务,冬天的月夜下,常常还有人在地里忙活,田堰上放着旱烟匣和收音机,收音机里声嘶力竭地吼秦腔。我一回去,不是这一家开始盖新房,就是另一家为儿结婚,或者老年人又在晒他们好的那些将来要穿的寿衣寿鞋了。农民一生三大事就是给孩结婚,为老人送终,再造一座房,这些他们都面面地行着,他们很舒心,都把邓小平的像贴在墙上,给他上香和磕。我的那些昔日一块,砍过柴,偷过红苕蔓和豌豆的伙伴会坐满我家旧院,我们吃纸烟,喝烧酒,唱秦腔,全,相互称“哥哥”,棣街人把“哥哥(ē)”发音为“哥哥(uo)”,闹得像一窝鸟叫。

对于农村、农民和土地,我们从小接教育,也从生存验中,形成了固有的概念,即我们是农业国家,土地供养了我们一切,农民善良和勤劳。但是,长期以来,农村却是最落后的地方,农民是最贫困的人群。当国家实行起改革,社会发生转型,首先从农村开始,它的伟大功绩解决了农民吃饭问题,虽然我们都知像中国这样的变化没有前史可鉴,一切都充满了生气,一切又都混着,人搅着事,事搅着人,只能扑扑腾腾往前拥着走,可农村在解决了农民吃饭问题后,国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城市,农村又怎么办呢?农民不仅仅只是吃饱肚里的葫芦压下去了一次就会永远沉在底吗?就在要新的世纪的那一年,我的父亲去世了。父亲的去世使贾氏家族在棣街的显赫威势开始衰败,而棣街似乎也度过了它暂短的欣欣向荣岁月。这里没有矿藏,没有工业,有限的土地在极度地发挥了它的潜力后,粮产量不再提,而化、农药、以及各各样的税费迅速上涨,农村又成了一切社会压力的洪池。制对治理发生了松弛,旧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没了,像泼去的,新的东西迟迟没再来,来了也抓不住,四面八方的风方向不定地,农民是一群,羽翻皱,脚步趔趄,无所适从,他们无法再守住土地,他们一步一步从土地上走,虽然他们是土命,把树和草起来又抖净了须上的土栽在哪儿都是难活。我仍然是不断地回到我的故乡,但那条国已经改造了,以更宽的路面横穿了村镇后的塬地,铁路也将修有梯田的岭劈开,听说又开始在河堤内的田里修速公路了,盆地就那么小,通的发达使耕地日益锐减。而老街人家在这些年里十有八九迁居到国边,他们当然没再盖那一明两暗的梁房,全是泥预制板搭就的二层楼,冬冷夏泥地面上满是黄泥片,厅间蛮大,摆设的仍是那一个木板柜和三四只土瓮。巷的一堆妇女抱着孩,我都不认识,只能以其相貌推测着叫起我还熟悉的他们父亲的名字,果然全准确,而他们知了我是谁时,一哇声地叫我“八爷!”(我在我那一辈里排行老八。)我站在老街上,老街几乎要废弃了,门面板有的还在,有的全然腐烂,从塌了一角的檐到门框脑上亮亮的挂了蛛网,蜘蛛是长纹的大蜘蛛,形象丑陋,使你立即想到那是鬼的变。街面上生满了草,没有

一样,那是乌在了骨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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