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到。可是现在是十一钟了，我去还是不去呢？若要去的话，今夜就要把这个小姑娘丢在房里，实在有不妥当……得了，还是不去，等死那个杂！买办的儿！……”

于是曼英不再想到钱培生的约会，而将思想转到阿莲上来了。这时阿莲在翻着写字台上的画册，没有向曼英注意，曼英想起“他们要把我卖掉”一句话来，便开向阿莲问：

“阿莲，你说你的姑妈要将你卖掉，为什么要将你卖掉呢？你今晚是从她家里跑来的吗？”

正在着神，微笑着，审视着画片——那是一张画着飞着的安琪儿的画片——的阿莲，听见了曼英的问话，笑痕即刻从脸上消逝了，现一苦愁的神情。沉了一会，她目视着地板，慢声地说：

“是的，我今晚是从我的姑妈家跑来的。爸爸和妈妈死后，姑妈把我收在她的家里。她家里是开裁铺的。起初一两个月，她和姑父待我还好，后来不知为什么渐渐地变了。一家的衣服都叫我洗，我又要扫地，又要烧饭，又要替他们倒茶拿烟……简直把我累死了。可是我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人又有什么法想呢？只好让他们糟踏我……我吃着他们的饭呀……不料近来他们又起了坏心思，要将我卖掉……”

“要将你卖到什么地方去呢？”曼英着问了这末一句。

“他们要把我卖到堂里去，”阿莲继续着说，“他们只当我是一个小孩，不知事，说话不大避讳我，可是我什么都明白了。就在明夭就有人来到姑妈家领我……我不知那堂是怎样，不过我听见妈妈说过，那吃堂的饭是最不好的事情，她就是饿死，也不愿将自己的女儿去当婊……那卖是最下贱的事情！……我记得妈妈的话，无论怎样是不到堂里去的。我今天趁着他们不防备便跑来了……”

这一段话阿莲说得很平静，可是在曼英的脑海中却掀动了一个大波。“那吃堂的饭是最不好的事情……那卖是最下贱的事情……”这几句话从无辜的，纯洁的阿莲的中发来，好象锤一般，打得她的心痛。这个小姑娘是怕当女才跑来的，才求她搭救……而她，曼英，是怎样的人呢？是不是女？是不是在卖？若是的，那吗，她在这位小姑娘的中，就是最下贱最不好的人了，她还有救她的资格吗？如果阿莲知了此刻立在她的面前的人，答应要救她的人，就是那最下贱的婊，就是那卖的人，就是她所怕要充当的人，那她将要有如何表示呢？那时她的脸恐怕要吓变了，她恐怕即刻就要呼号着从这间小房跑去，就使曼英用尽生平的力气也将她拉不转来……那该是一多末可怕的景象呵！曼英将一个人孤单地留在自己的房里，受了阿莲的裁判，永远地成为一个最下贱的人！这裁判比受什么酷刑都可怕！……不，无论如何，曼英不能向阿莲告诉自己的本相，不能给她知了真情。什么事情都可以，但是这……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曼英这时不但不愿受阿莲的裁判，更不愿阿莲离她而去。

但是曼英是不是女呢？是不是最下贱的人呢？曼英自问良心，绝对地不承认，不但不承认，而且以为自己是现社会最贵的人，也就是最纯洁的人。不错，她现在是卖着自己的，然而这是因为她想报复，因为她想借此来发自己的愤恨。当她觉悟到其它的革命的方法失去改造社会的希望的时候，她便利用着自己的女人的来作这社会……这样，难能说她是女，是最下贱的人吗？如果阿莲给了曼英这裁判，那只是阿莲的幼稚的无知而已。

但是阿莲的裁判对于曼英究竟是很可怕，无论如何，她是不愿受阿莲的裁判的。那钱培生，买办的儿，或者其他什么人，可以用枪将曼英打死，可以将曼英痛击，这曼英都可以不加之稍微的注意，但她不愿意阿莲当她是一个不好的人，不愿意阿莲离她而去，将她一个人孤单地，如定了死刑也似地，留在这一间小房里。不，什么都可以，但是这……这是不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