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他苦苦地劝告我，一至于到了哭着哀求的地步。这真是乎我的意料之外了。他说，他一定要救我，救不了我，那他便不能安心地工作下去……我的天哪，这倒怎么样好呢？我变成了他的工作的障碍了！不，我一定要避开他，永远地避开他……”

……

“我已下了决心了！我不必再生活下去！李尚志应当生活着，阿莲应当生活着，因为生活对于他们是有意义的。但是我……我还生活下去什么呢？我既不能有害于敌人，也不能有益于我的朋友，李尚志……我是一个绝对的剩余的人了。算了！不再延长下去了！让我完结我自己的生活罢！……明天……早晨……我将葬于大海里，永远地，永远地，脱离这个世界，这个万恶的世界……别了，我的阿莲！如果你的的生活没有走着正路，那她所留给你的礼，就是她的覆辙呵！……别了，我的李尚志！我所要而不能的李尚志！我不希望你能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不忘记我……”

于一天早晨，曼英坐上了淞沪的火车。一夜没有睡觉，然而曼英并不觉到疲倦，一心一意地等着死神的来到。人声噪杂着，车——着，而曼英的一颗心只是迷茫着。她的睛是睁着，然而她看不见同车内的人。她的耳朵是在展开着，然而她听不见各的声音。人世对于她已经是不存在的了，存在的只是那海的怀抱，她即刻就要那大的怀抱里，永远地，永远地，从人世间失去了痕迹……

她无意识地向窗外伸望一望，忽然她觉到一很相熟的，被她所忘却了的东西：新鲜的田野的空气，刺激了她的鼻腔，一直透彻了她的心脾；温和的风如云拂一般，在她的面孔上，使她觉到一不可言喻的愉快的抚；朝着温和的光辉，向曼英展着迎的微笑……一切都充满着活泼的生意，仿佛这世界并不是什么黑暗的地狱，而是光明的领地。一切都着活生生的希望，一切都向着生的路走去。你看这初升的朝，你看这繁茂的草木……

曼英忽然觉到从自的内里，涌来一青的源泉，这源泉将自己的心神冲洗得清晰了。她接着便明白了她还年青，她还有着生活力，她应当继续生活下去，领受这初升的朝向她所展开的微笑……

曼英想起来了去年的今时。也许就在今天的这一个日期，也许就在这一刻，她乘着火车走向h镇去。那时她该多末充满着生活的希望呵！她很胜利地，矜持地，领受着和风的温，朝的微笑，她觉得那前途的光明是属于她的。总而言之，那时她是向着生的方面走去。时间才经过一年，现在曼英却乘着火车走向吴淞，走向那死路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是错误罢？这一定是错误！曼英的年纪还青，曼英还有着生活力，因之，这朝依旧向她微笑，这和风依旧给她抚，这田野的新鲜的空气依旧给她以生的觉……不，曼英还应当再生活下去，曼英还应当把握着生活的权利！为着生活，曼英还应当充满着希望，如李尚志那般地奋斗下去！生活就是奋斗呵，而奋斗能给与生活以光明的意义……

曼英向着朝笑起来了。这笑一半是由于她到了生的意味，一半是由于她想到了自己的痴愚：她的年纪还青，她还有生活的力量，而她却一时地发起痴来，要去投什么海！这岂不是大大的痴愚，同时，又岂不是大大的可笑吗？不错，她是病了，然而这病也许不就是那病，也许还是可以医得好的……这又有什么失望的必要呢？

“过去的曼英是可以复生的呵！”曼英自对自地说，“你看，曼英现在已经复生了。也许她还没有完全复生起来，然而她是走上复生的路了……”

曼英还没有将自己的思想完结，火车已经呜呜地鸣了几下，在吴淞车站停下了。人们都忙着下车，但是曼英怎么办呢？她沉了一会，也下了车，和着人们一块儿挤车站去。她走至江边向那宽阔的海望了一会，便回转到车站来，买了车票，仍乘上原车回向上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