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坟山的东南角，于民国四年九月十五日，在丛集土堆的夹中，又添葬了一座新坟。寥寥几个送葬的人将坟堆积好了，大家都回去了，只剩下一个带孝的约十五六岁的小学生，他的哭得如樱桃一般的红。等到一切人都走了，他更抚着新坟痛哭，或者他的泪已将新坟涌得透了。

现在，我请你把我的这一封长信读到底！

说到此时，他又悲伤起来，泪又不禁涔涔地下。他想，他的父母既然被人们待死了，他是一个年幼的小孩，当然更不知要受人们如何的待呢！他于是不禁从悲伤中又添加了一层不可言状的恐惧。

“我可怜的爸爸！我可怜的妈妈！你俩今死了，你俩永远抛下这一个弱苦的儿，无依无靠的我。”

江河有尽，此恨绵绵无尽期！我要为我父亲报仇，我要为我父母伸冤，我要破坏这使我父母惨死的万恶社会。但是，维嘉先生，我父母死去已十年了，而万恶的社会依然。而我仍是一个抱恨的飘泊的少年！

民国四年，我乡不幸天旱，一直到五月底，秧禾还没有栽齐。是年秋收甚劣，不过三四成。当佃的倘若把课租缴齐与主人（我乡称地主为主人），就要一

二

夕渐渐要土了，它的光线照着新掩埋的坟土，更显一凄凉的红黄。几牧童唱着若断若续的归家牧歌，似觉是帮助这个可怜的小学生痛哭。晚天的秋风渐渐地凉起来了，更得他的心要炸裂了。暮帐愈伸愈黑，把累累坟墓中的气都密布起来。忽而一明月从东方升起，将坟墓的颜改变了一下，但是谁个能形容这时坟墓的颜是如何悲惨呢？

在安徽省t县p乡有一坟山，山上坟墓累累，也不知埋着的是哪些无告的孤老穷婆，贫儿苦女——无依的野魂。说起来，这座坟山倒是一块自由平等的国土，毫无阶级贵贱的痕迹。这些累累的坟墓，无论如何，你总说不清哪一个尊贵些，卧着的是贵族的先人；哪一个贫贱些，卧着的是乞丐的祖宗。这里一无庄严的碑石，二无分别的记号，大家都自由地排列着，也不论什么下的秩序。或者这些坟墓中的野魂，生前受尽残酷的蹂躏，不平等的待遇，尝足人世间所有的苦痛；但是现在啊，他们是再平等自由没有的了。这里无豪贵的位置，豪贵的鬼魂绝对不到这里来，他们尽有自己的国土；这里的居邻尽是些同等的分，所谓陵弱欺贱的现象，大约是一定不会有的。

他在这时候实在也没有力量再哭下去了。他好好地坐在新坟的旁边，抬向四面一望，对着初升的明月了一会儿神。接着又向月光下的新坟默默地望着。他在这时候的情绪却不十分悲惨了，他的态度似乎觉得变成很从容达观的样。他很从容地对着新坟中的人说：

“但是，我的爸爸！我的妈妈！你俩现在可以终古平安地卧着，人世间的恶再不能来扰害你俩人。这里有同等的邻居——他们生前或同你俩一样地受苦，他们现在当然可以你俩和睦的伴侣。这里有野外的雨——你俩生前虽然-了许多耻辱，但是这些雨或可以把你俩的耻辱洗去。这里有野外的明月——你俩生前虽然一世过着黑暗的生活，但是现在你俩可以细细领略明月的光辉。”

“倒不如也死去好……”他又这般地想着。

“爸爸！妈妈！平安地卧着罢！你俩从今再不会尝受人世间的待了！”

了。

“你俩总算是幸福的了：能够在一块儿死，并且死后埋在一块，免去了终古的寂寞。黑暗的人间迫你俩冤而死，恶劣的社会永未给过你俩以少微的幸福。你俩的冤屈什么时候可以伸雪？你俩所未得到的幸福又什么时候可以偿还呢？”

“但是，你俩倒好了，你俩所抛下一个年幼的儿——我将怎么办呢？我将到何去？我将到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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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嘉先生！这一个十六岁的小学生，就是十年前的我。这一座新坟里所卧着的，就是我那可怜的，被黑暗社会所死的父亲。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伤心——我永远忘却不了我父母致死的原因！现在离我那可怜的父亲之死已经有十年了，在这十年之中，我总未忘却我父亲是为着什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