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也不剩，一定要饿死。有些佃没有方法想，只得请主人吃酒，哀告将课租减少。倘若主人是有良心的，则或将课租略略减少一，发一发无上的大慈辈；不过多半主人是不愿意将课租减少的——他们不问佃有能力缴课租与否，总是迫佃将课租缴齐，否则便要驱逐，便要诉之于法律，以抗缴课租罪论。有一些胆小的佃们，因为怕犯法，只得想方设法，或借贷，或变卖耕，极力把课租缴齐；倘若主人得太了，他们又无法可想，最后的一条路不是自杀，就是卖老婆。有一些胆大的佃们，没有方法想，只得随着抵，结果不是被驱逐，就是挨打，坐监狱。因之，那一年我县的监狱倒是很兴旺的。

我家也是一个佃。那一年上帝对于穷人大加照顾，一般佃们都没脱了他的恩惠。我家既然也是一个佃，当然也脱不了上帝的恩惠，尝一尝一般佃们所受的痛苦。我家人共三人，我的父母和我。我在本乡小学校读书，他们俩在家作；因为天旱，我的书也读不成了，就在家里闲住着。当时我的父母看着收成不好，一家人将要饿死，又加着我们的主人势大，毫不讲一儿理由，于是天天总是相对着叹气，或相抱着哭泣。这时真是我的小生命中一大波浪。

缴课租的日到了。我家倘若把收得的一粮都缴与主人罢，则我们全家三人一定要饿死；倘若不缴与主人罢，则主人岂能休？我的父母足足哭了一夜，我也在旁边伴着他俩老人家哭。第二日早饭过后，主人即派人来到我家索课租。那两个才仗着主人的势力，恶狠狠地声对我父亲说：

“汪老二！我们的主人说了，今天下午你应把课租担送过去，一粒也不许缺少，否则打断你的狗！”

我的父母很悲惨地相互默默地望着。那两个才把话说完就门去了。我俯在桌上，也一声儿不响。到后来还是我母亲先开问我父亲： [page]

“怎么办呢？”

“你说怎么办呢？只有一条死路！”

我听见我父亲说一条死路几个字，不禁放声哭了。他俩见我放声哭了，也就大放声哭起来，后来，我想老哭不能完事，一定要想一个办法。于是我一泪，抬向父亲说：

“爸爸！我想我们绝对不至于走到死路的。我想你可以到主人家里去哀告哀告，或者主人可以发慈悲，不至于拼命地迫我们。人们大约都有良心，当真我们的主人是禽兽不成？爸爸！你去试一试，反正我们也没有别的方法可想……”

我们的主人是最可恶不过的。人家都称他为刘老太爷；因为他的大儿在省署里官——什么官我也不清楚——有声有势；二儿在军队里营长，几次回家来威武极了。这位刘老太爷有这末两位好儿，当然是可以称雄于乡里的了，因之恶为祟，任所为，谁也不敢说一句闲话。他平素对待自己的佃，可以说酷已极，无以复加！当时我劝我父亲去向他衷告，不过是不得已的办法，我父亲也知这办法，是不会得着效果的。不过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只得要走这一条路。于是我父亲听从了我的话，向我母亲说：

“事到如此地步，我只得去试一试，倘若老天爷不绝我们的生路，他或者也发现天良，慈悲我们一下，也未可知。我现在就去了，你们且在家等着，莫要着急！”

我父亲踉跄地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