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所佩服的是朱家郭解一人。也许周公，孔，庄周……及各代所谓忠臣义将有可令人崇拜的地方，但是他们对于我没有什么趣味。”我回答先生说。

于是，于是我的父母，我的可怜的父母，就白白地被刘老太爷死了！……何是公理？何是人？维嘉先生！对于弱者，对于穷人，世界上没有什么公理和人——这个我知得很清楚，很详细，你大约不以为言之过火罢。唉！我真不愿意多说了，多说徒使我伤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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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好汉，他们打抱不平，他们帮助弱者。先生！我不喜耀武扬威有权势的人们，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尊敬圣贤，我专佩服为穷人气的……”

民国四年，我乡土匪蜂起，原因是年年天旱，民不聊生，一般胆大的穷人都于土匪的队伍，一般胆小一的穷人当然伏在家中挨饿。闻说离我家约四十余里远有一桃林村，村为一群土匪约百余人所盘据。该一群土匪的目名叫王大金刚，人家都说他是土匪目中的英雄：他专门令手下的人抢掠富者，毫不扰贫民，并且有一些贫民赖着他的帮助，得以维持生活。他常常说：“现在我们穷人的世界到了，谁个不愿意睁睁地饿死，就请同我一块儿来！我们同是人，同一样的五官，同是一样地要吃，同是一样的肚，为什么我们就应当饿死，而有钱的人就应当快活享福呢？……”这一类的话是从

“非正也！” [page]

我说到这里，先生睁着两只大向我看着，似觉很奇怪，很不兴的样。他半晌才向我哼了一句：

我生反抗，抱不平。我还记得我十三岁那一年，读《史记》读到《朱家郭解传》，不禁心神向往，慨然慕朱家郭解之为人。有一次先生问我：“汪中！历史上的人，据你所知的，哪一个最令你钦佩些？”

“朱家郭解可佩服的在什么地方？”先生很惊异地又问我。

伏着新坟痛哭，痛哭一至于无声无力而啜泣。泪涌透了新坟，悲哀添加了夕的黯淡，天地于凄凉的惨。当时会有谁个了解这一个十五六岁小孩的心境，谁个与他表一人类的同情，谁个与他一苦痛中的安，谁个为他洒一泪呢？他愈悲哀则愈痛哭，愈痛哭则愈悲哀，他，他真是人世间不幸的代表了！

于是黑暗的人间再没有他俩的影迹了——他俩从此抛却人间的一切，永远地，永远地脱离了一切痛苦……

维嘉先生！也许我这个人的思想自小就于邪了，但是既于邪了，要想改正，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到现在总未过改正的念，大约将来也是要走邪到底的。但是，维嘉先生！我现在很希望你不以为我是一个不走正的人，你能了解我，原谅我。倘若你能与我表一同情，则真是我的万幸了！

家都主张不与刘老太爷打官司，我当时是一个小孩，当然也不能有什么违拗。

当晚从新坟回来之后，一个人——此时我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睡在床上，又冷清，又沉寂，又悲哀，又凄惨，翻来覆去，总是不能梦。想想这里，想想那里，想想过去，想想将来，不知怎么办才好。继续读书罢，当然是没有希望了。耕田罢，我年纪轻了，不行。帮人家放罢，喂，又要不知如何受主人的待。投靠亲族罢，喂，哪个愿意我的事？自杀罢，这个，恐怕不十分大好受。那末，到底怎么办呢？走什么路？向何去？到都不认识我，到都没有我的骨，我，我一个小孩怎么办呢？

丧事匆匆地办妥。有钱的人家当然要请和尚士到家里念经超度，还要大开什么吊礼；但是，我家穷得吃的都没有，哪还有钱这些面？借货罢，有谁个借给我们？——父母生前既是穷命，死后当然也得不着闹。民国四年九月十五日，几个穷亲族冷清清地，静悄悄地，抬着两白棺材，合埋在坟山的东南角。

维嘉先生！你当然是很知的，在现代的社会中，穷孩，特别是无父母的穷孩，是如何受人们的欺侮。回忆过去十年中的生活，我真是哭无泪，心神战栗。我真了解了穷孩的命运！倘若这个命运是上帝所赐与的，那我就将世界的穷孩召集在一起，就是不能将上帝——害人的恶——打死，也要骂得他一个昏目眩！人们或者说我是上帝的叛徒，是啊！是啊！我承认，我承认我是上帝的叛徒……

维嘉先生，我飘泊的历史要从此开始了。父母在时，他俩虽是弱者，但对于我总是特加怜的，绝不轻易加我以待。他俩既死了，有谁个顾及一个零丁的孤？有谁个不更加我以白呢？人们总是以势利为转移，惯会奉承者，欺压弱者。维嘉先生！我又怎能脱离这弱者的遭遇呢？父母生前为人们所蹂躏，父母死后，一个孤苦的十五六岁的小孩受人们的蹂躏更不足怪了！我成了一个孤苦而无人照顾的孩。

维嘉先生！我当时胡思想的结果，得着了一条路，决定向着这一条路上走。你恐怕无论如何也猜不这一条路是什么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