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中传到我的耳里，无论真确不真确，可是我当时甚为之所引动。就是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这位土匪目的话，我虽未见过他一面，但我总向他表示无限的敬意。喂！维嘉先生！我说到此，你可是莫要害怕，莫要不兴我崇拜土匪！我老实向你说，我从未把当土匪算为可耻的事情，我并且以为有许多土匪比所谓文质彬彬，或耀武扬威的大人先生们好得多！倘若你以为当土匪是可耻的，那末，请你把土匪的人格低于大人先生的人格之地方指示来！我现在很可惜不能亲与你对面讨论讨论这个问题。不过你是一个有反抗的诗人，我相信你的见解不至于如一般市侩的一样。你的见解或同我的一样。喂！维嘉先生！我又攀了。哈哈！

上边我说胡思想的结果，得着了一条路。维嘉先生！你现在大约猜着了这一条路是什么路罢？这一条路就是到桃林村去伙当土匪。我想当土匪的原因：第一，我的量也很长了，虽然才十六岁，但是已经有当土匪的资格了；第二，无路可走，不当土匪就要饿死；第三，王大金刚的为人事，为我所敬仰，我以为他是英雄；第四，我父母白白地被刘老太爷害死，此仇不共天，焉可不报？我向王大金刚说明这冤屈，或者他能派人来刘家老楼，把刘老太爷捉住杀死。有了这四原因，我到桃林村伙的念就定了。

“到桃林村伙去！”

打算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即检一东西随带着，其余的我都不问了，任它丢也好，不丢也好。到桃林村的路，我虽未走过一次，但是听人说过，自以为也没甚大要。当我离开家门，走了几步向后望时，我的泪不觉涔涔地下了！

“从此时起，你已经不是我的家了！……父母生前劳苦的痕迹，我儿时的玩，一切一切，我走后，你还能保存么？……此后我是一个天涯的孤，飘泊的少年，到是我的家，到是我的寄宿地，我将为一无巢的小鸟……你屋前的杨柳啊！你为我摇动久悬的哀丝罢，你树上的雀鸟啊！你为我鸣唱飘泊的凄清罢！我去了……”

将好到桃林村的路，要经过坟山的东南角，我当时又伏在新坟上为一次辞别的痛哭。东方已经发白了。噪晓的鸟雀破了大地沉寂，渐渐地又听着牧歌四起——这是助不幸者的痛苦呢，抑是为飘泊少年的临别赠语？维嘉先生！你想想我这时的心境是如何地悲哀啊！

“我亲的爸爸妈妈！我可怜的爸爸妈妈！你知你俩的一个孤苦的儿现在来与你俩辞别么？你俩的儿现在来与你俩辞别，也许是这最后的……永远的……”

“我亲的爸爸妈妈！我可怜的爸爸妈妈！也许这一去能够成全我的痴念，能够为你俩雪一雪不世的冤屈，也许你俩的敌人要死在我手里，也许仇人的颅终久要贡献在你俩的墓前；也许……”

“但是，我亲的爸爸妈妈！我可怜的爸爸妈妈！也许你俩的儿一去不复还，也许你俩的儿永远要飘在海角天边，也许你俩的儿永远再不来瞻拜墓前……”

“……”

七

黑云渐渐密布起来了。天故意与半路的孤为难也似的：起初秋风从远来几碎雨，以为还没有什么，总还可以走路的；谁知雨愈下愈大，愈下愈，把行路孤的衣履打得透，一小包行李顿加了很大的重量。临行时忘却随带一把伞，不但被雨打得了，就是两也被风雨打得难于展开。

“天哪！你为什么这末样与我为难呢？我是一个不幸的孤，倘若你是有神智的，你就不应加我以这样的窘迫。”

“这四周又没有人家，我将如何是好呢？我到何去？……难我今天就死于这风雨的中途么……可怜我的命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