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昏昏地忽然瞥见一座荒颓的野墓——这的确是我的惨死的父母之合葬的墓！荒草很杂地丛生着，墓前连儿纸钱灰也没有，大约从未经人祭扫过。墓旁不远，静立着几株白杨，萧条的枝上，时有几声寒鸦的哀鸣。我不禁哭了！

我的可怜的爸爸，可怜的妈妈！你俩的一个飘泊的儿，现在犯罪了，两脚钉着脚镣，两手圈着手铐，站立在你俩的墓前。实只望为你俩伸冤，为你俩报仇，又谁知到现在啊，空飘泊了许多年，空受了许多人世间的痛苦，空忍着社会的待！你俩看一看我现在的这般模样！你俩被恶社会待死了，你俩的儿又说不定什么时候被待死呢！唉！爸爸！妈妈！你俩的墓草连天，你俩的儿空有这慷慨的心愿……

一转，我父母的墓已经变了——这不是我父母的墓了；这是——一啊！这是玉梅的墓。当年我亲手编成的圈，还在墓前放着；当年我所痛的血泪，似觉斑斑地，如珠一般，还在这已经生的草丛中闪亮着。

“哎哟！我的玉梅呀！……”

李才见着我这般就同发疯的样，连忙就问：

“汪中！汪中！你，你怎么啦？”

李才将我问醒了。

一八

时间真是快极了！了狱来到上海，不觉又忽忽地过了五六个月。现在我又要到广东黄埔军官学校去，预备在疆场上战死。我几经忧患馀生，死之于我，已经不算什么一回事了。倘若我能拿着枪将敌人打死几个，将人类中的蟊贼多铲除几个，倒也了却我平生的愿望。维嘉先生！我并不是故意地怀着一腔暴徒的思想，我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的倔；只因这恶社会得我没有法，一定要我的命——我父母的命已经被恶社会要去了，我绝对不愿意再驯服地将自己的命献于恶社会！并且我还有一痴想，就是：我的人刘玉梅为我而死了，实际上是恶社会害死了她；我承了她无限的恩情，而没有什么报答她；倘若我能努力在公的战场上一个武士，在与黑暗奋斗的场合中我能不怕死一位好汉，这或者也是一个报答她的方法。她在灵中见着我是一个很烈的英雄，或者要私自告，自以为没曾错了我……

今天下午就要开船了。我本想再将我在上海五六个月的经过向你说一说，不过现在因时间的限制，不能详细，只得简单地说几件事情罢：

到上海不久，我就到小沙渡f纱厂工会办事，适遇这时工人因忍受不了洋资本家的待，实行罢工；巡捕房派巡捕把工会封闭，将会长c君捉住，而我幸而只挨受红阿三几下哭丧，没有被关到巡捕房里去。我在街上一见着红阿三手里的哭丧，总觉得上面萃集着印度的悲哀与中国的羞辱。

有一次我在大路上电车，适遇一对衣服漂亮的年少的外国夫妇站在我的前面；我叫他俩让一让，可是那个外国男回竖着，不问原由就推我一下，我气得要命，于是我就对着他的一拳，几几乎把他打倒了；他看着我很不像一个卑怯而好屈服的人，于是也就气忿忿地看我几算了。我这时也说了一句外国话youaresavageanimal1：这是一个朋友教给我的，对不对，我也不晓得。一些旁观的中国人，见着我这个模样，有的似觉很惊异，有的也表示很同情的样。

1英语，意即：你是个野蛮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