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熊的尸上欠起来，来自双脚的那剧烈疼痛自下而上穿过他全，他突然喊叫起来，只得再次坐下来。他想脱掉一只靴，可是脱不下来，每每猛一使劲都使他痛得直哼哼。阿列克谢咬牙关，眯起睛，使尽全力气用双手把靴脱了下来，可是他同时也失去了知觉。苏醒过来后，他就小心翼翼地打开绒制的包脚布，整只脚都了，简直就像一大块青紫斑。它烧得，以至于每个关节都酸痛。阿列克谢把脚放在雪上，疼痛开始减轻了些。用同样的狠劲，就像给自己牙似地他脱下了第二只靴。

双脚没有一用了！很显然，是飞机撞击在松树上把他从座舱里弹来的时候，脚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夹碎了脚掌穹脚趾里的小骨。当然，要是在平时他本就不会用这双被折断了的、红着的脚站立起来，但是现在他是孤一人在森林里，在敌人的后方，在这地方遇见人非但不能确保减轻困难，反而要送死。于是他决定要走，往东走，穿过森林，但不打算寻找好走的路和有人烟地方的路走，不付多大的代价也得走。

他决地从死熊上了起来，痛得哎哟地叫了一声，咬牙关迈了第一步。站立了一会儿，他把另一只脚从雪里来，又迈了一步。他脑里轰鸣着，森林和林中空地微微晃动了一下，往旁边移过去。

阿列克谢觉得，由于张和疼痛他变得很虚弱。他咬了咬嘴，继续往前走，拼命地向林中之路走去。这条路经过那辆被打坏的坦克旁边，经过那个拿着手榴弹的乌兹别克人边，通往森林，通向东方。走在柔的积雪上倒还好，但一旦碰到路上的、隆起的地方就痛得难以忍受，只得停下来，不敢往前再迈一步。他就这样两脚不灵地张开着站立在那儿，好像是因为风得他摇摇晃晃的。忽然间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路、松树、暗蓝的针叶、针叶上的一细长方形的浅蓝的光……都消失了。他站在机场上的一架飞机——他自己驾驶的飞机——旁边，他的机械师，或者如他所称呼的“技术员”，瘦长个的尤拉，牙齿和白闪着光——它们在他那胡也不刮、一直得脏兮兮的脸上总是发光的——用邀请的手势向他指示着座舱，暗示说准备好了，起飞吧……阿列克谢朝飞机迈了一步，可是土地在燃烧，痛了脚，他好像是在一块烧得炽的铁板上走。他猛然使劲一冲，想越过这块火的土地直上机舱，却撞在冰冷的机上，这使他惊奇不已：机油漆得并不光，摸上去像糙的、被饰上去的松树似的……本就没有什么飞机，他是在路上，一只手在树上摸索着。

“是幻觉吗？我因为震伤而神经错了，”阿列克谢想，“沿着大路走是难以忍受的，拐到没有人去过的地方吧？然而这样一来就要多走不少路……”他在雪地上坐下来，又用那决脆的猛劲脱下靴，用指甲和牙齿撕开鞋帮，以免它们挤压那被坏了的脚；从颈脖上取下用安哥拉羊制的绒大围巾，把它撕成两半，裹住双脚，再穿上靴。

现在走起来方便多了。不过，走——这说法是不对的：不是走，而是移动，小心翼翼地移动，好像是走在沼泽地上那样用脚后跟踩下去而把脚掌地抬起。因为疼痛和张的缘故，走了几步，就开始眩起来，他只好闭上睛，背靠树站着休息，或者坐在雪堆上休息，同时觉到脉搏在剧烈地动着。

他就这样挪动了几个小时。可是他回首环顾时，在林中小径的尽依旧可以看见被光照耀着的路拐弯的地方，在那边，像小黑似的乌兹别克人的尸首还突在雪中。这使得阿列克谢很伤心，的确使他伤心，而不是使他吃惊。他想走得再快些。他从雪堆上站起来，咬牙关往前走，并在前面指定一些小目标，把注意力集中在它们上——从一棵松树到另一棵松树，从一个树墩到另一个树墩，从一个雪堆到另一个雪堆。在荒凉的林中之路的白雪上，他的后蜿蜒着一串无打采的、弯弯曲曲的、模模糊糊的脚印，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所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