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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有吕产了。
吕产是刘章一直琢磨不透的人物。
他身居相国的高位,是实际上的帝国领袖。小皇帝和皇太后是不问政事的摆设,这点路人皆知。就连太皇太后吕雉,这两年因为衰老多病,也已基本不过问日常政事,全部交托给吕产处理。
本来,理论上,帝国军政分开,所有的军队事务都由上将军吕禄负责。但刘章也知道,吕禄只喜欢呼朋唤友、新鲜多变的生活,喜欢自由自在、纵横山野的岁月,那些衙署琐事根本懒得去搭理,于是也实际都交给了吕产。
就这样,这个庞大帝国的所有大事小事,从北方匈奴无休止的骚扰,到南方西南夷、东越、闽越、南越时刻出现的动乱,再到全国五六十个郡、一千多个县的粮食、农耕、官吏任免、法制、监察、赋税、灾荒赈济……每一天,从各处雪片般飞进未央宫、长乐宫的奏章,渴盼帝国中枢的最高批复,最后都全数高高堆在了吕产的桌上,而且旧的未去,新的又来,永远不见减少。
如果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会怎么样?刘章只觉得恐怖――这样的人生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所以,他很有兴趣去打听一下吕产的生活。听说,吕产每天夜里刚打四更天就起床,洗漱后正襟危坐,点亮烛火,在桌前批阅奏章,下笔如飞,周详细密,有条有理,直到两个多小时后,天才开始渐渐亮起来。然后他喝一小碗参汤,换上朝服,上朝议事。
这议事就更复杂了,要和政府的各个部门大老乃至下面具体办事的官吏打交道。就算大家全都唯他马首是瞻,要把他自己的想法尽数高效率、不打折扣地贯彻下去,那也是绝不可能之事,更何况九卿各部曹、地方各郡守的千百官员中,又有多少人倚仗的后台乃是与他吕氏家族作对?又有多少人在私心自用、只求自己发财?他提出的任何一条建议,又有多少人是表面上忙不迭地点头谄笑,背地里抱怨着怠工对抗?
但他始终都那么温和,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从来没有架子。纵然帝国的等级礼制已然成型,并不允许他随意向地位低者回礼,但任何一个六百石的小官在宫内路上偶遇到他,紧张地向他施礼时,他还是必然略略点头。
但没有一个人会因此和他亲切起来――他的淡漠、严肃与勤勉就像无形的高台,把他推向云霄,也把身边的人一个个推下来。
他对公事的要求极严,并且步骤精确。任何官员犯了错、工作出了点小岔子,他非常迅速地按律处罚,该多重就多重,哪怕送下狱也绝不迟疑,与此同时,一张毫不动怒、没有表情的脸,反而让犯错的人更加不寒而栗。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他的脾气并不大,几乎从来不骂人。只要不是公事,他似乎耐心都好得很。
有一次,廷尉府的一个老官员和他在朝会上争论某桩案子的裁决。那官员为人甚是粗鲁,一辈子火爆脾气,倔犟如牛,专门以和上司顶撞而闻名――这次和他越争论,声音越大,偏偏还唾沫横飞,几乎每句话都会带出来一些,溅到吕产脸上。众人都觉甚是不妥。吕产只是略带尴尬地不停调整姿势,仍然与那官员说理,律、法、决、比一条条举证出来。最后那官员理屈词穷,但心中仍感忿忿,怒道:“相国比我聪明,但我口服心不服!”然后朝地上一口痰吐将出去。结果用力过猛,直斜飞出去沾到了吕产衣襟的下摆上。
吕产脸颊微微抽动一下,一转身,从殿边卫士腰间抽一把剑出来。众人脑子一懵,想:要出人命了!
那老官员从没见吕产发过脾气,看这阵势也吓了一跳。只见吕产极其迅速地踩住衣角,轻轻一挥,将那脏污了的衣襟下摆割将下来,对侍从道:“扔出去。”然后还剑给卫士,缓步上前,继续去和那官员解释。
负责纠弹百官礼仪的御史上前禀报,认为这位官员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粗莽失礼,以下犯上,应该罚他的俸禄,甚至降级。吕产笑笑道:“罢了。都是一心为了公事,并无私人恩怨。一不小心的过失,何必要计较?”最后那官员什么事也没有。
上午的朝会结束后,他并不回家,在朝房里简单吃点东西,便直接到长乐宫中处理公事,直到晚上回府。晚上这顿大概最为丰盛,有三四个菜。他没什么特别爱吃的,告诉厨子轮换着便可。厨子若是偷懒,怕是连着一个月吃得都大同小异。他也不管,吃饭时先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菜,一一吃净,然后换过一盘来,吃饱为止。晚饭后,继续批阅奏章,子夜时分方才就寝。
刘章当时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他每天能睡多长时间?”
别人算了一下,道:“两个时辰罢。”也就是四个小时。“但从来都没有人看到他显露倦容过。他还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只需两个时辰就够了,再多了反而睡不着。”
刘章叹了口气。五个时辰,这是自己“从小到大”的惯例和幸福。
吕产不止是不怎么睡觉。他还不嗜酒,不吃荤,不看歌舞,不蓄姬妾,不贪财,贿赂请托一概严禁,贵重礼物不收亦不送,田宅产业概不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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