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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思成之子梁从诫追忆空军烈士(4/4)

镇静神经,同时行各恢复锻炼。在疗养中,他开始用各械来“拉”直自己的左臂,这常常疼得他上冒汗,但是他顽持着。最后,终于恢复了手臂功能,可以院了。本来,他完全可以离开战斗第一线,甚至申请退役,但是他却回到了作战队,还驾起了新型驱逐机。

他在归队之前,曾经利用短暂的假期,到李庄来看望过我们,在我家住了几天,这大约是在1942年的秋。当时,抗日战争已艰苦的相持阶段,欧洲和太平洋战场上,德意日法西斯正猖獗一时,大后方人们的心情悲观忧郁。母亲被病击倒,痊愈无日,困于床褥,而林耀也正经历着同辈凋零,人何寥落的悲哀。

他们在李庄简陋的农舍中重逢,那气氛很难说是乐的。他们常常秉烛长谈,或者相对无言,长时间地沉默。林耀带来了他的唱机和唱片,说他已经用不着了。这给我们那“终岁不闻丝竹声”的生活多少增加了一乐趣。他很有音乐修养,是我西方古典音乐欣赏的第一个启蒙老师。他给我们讲贝多芬怎样同耳聋症搏斗,一面放《第五响曲》,一面喃喃自语:“命运又一次来敲门……”;他还讲过威伯的《邀舞》:“请求,……拒绝;再请求……再拒绝;……答应了……起来了……”。有一次,他说自己冒了,带着我和跑到扬江边,十一月的天气,竟到江中游起泳来,还说这是治冒的好办法!不会游泳的我在岸上羡慕地看着他在中沉浮,望见他左臂上粉红长长的伤痕。

他归队不久,曾奉命到新疆乌鲁木齐(当时叫迪化)去接收过一批苏联援助的战斗轰炸机。飞回成都后,他又来李庄小住了几天。带给我们一张苏联唱片《喀秋莎》(还有他手抄的中文歌词),给我一把蓝鞘的新疆小刀,还有一包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的哈。他同父母谈了许多新疆见闻,包括红军、共产党什么的。可惜我这个五年级小学生当时听不大懂,只记得他说那苏式飞机设计不合理,有一个冷却用的箱,还风趣地说:“天上有那么多风,不用风冷用冷,打漏了怎么办?”这一次,除《喀秋莎》,他还教了我一首《航空队员行曲》,歌中唱:“你听,达悲壮地唱着向前!它载负着青年的航空队员;青年的,航空员!”从那时起,每当我唱起或回想起这支歌,都会想起林耀,而且前总会浮现巫家坝机场上空那一架架从白云边掠过的老式双翼飞机。直到解放后,我才从一个歌本上知,这原来也是一首苏联歌曲。

这以后,林耀又“来”过一次。那是驾了一什么新型教练机从昆明转场到成都,“路过”李庄,“顺便”到我们村上超低空地绕了两圈,并在我家门前的半田里投下了一个有着长长的杏黄的通信袋,里面装了父母在昆明西南联大几位老友捎来的“航空快信”和一包糖果。

1944年的秋天,我离开李庄到重庆读中学,一学期才回家一次。这以后林耀同家里有过什么联系;我不知。就在这年秋天,日军发动了“南下战役”,衡在日军围困47天之后失守,接着是湘桂一带中国军队的仓惶溃退。第二年的天,我回到李庄,母亲才告诉我,就在这次战役期间,在衡一带空战中,林耀失踪了。由于中国军队的溃败,他的飞机和遗骸始终没有找到。这一年的七月七日,我一个人在学校里,照父亲的榜样,默哀了三分钟,为林耀,也为所有其他的人。这是我在抗战期间最后一次“七七默哀”。

就这样,在抗战胜利前一年,我们失去了最后一位飞行员朋友。林耀的最后牺牲,在母亲心上留下的创伤是重的。她怀着难言的悲哀,在病床上写了长诗《哭三弟恒》。这时离开三舅的牺牲已经三年,母亲所悼念的,显然并不只是他一人:

“……

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

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样,献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青的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

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家,儿女,及那所有

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纷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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