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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的苏甸衣锦还乡了。
苏守业早早就动用儿子寄回的番银,拆了老宅,起了五进有后堂的大厝,青砖乌瓦飞檐耸脊,比祖传的旧宅堂皇得多。另外两个儿子早就成家了,本来长子该先娶,可苏甸出洋,一去七八年,客氏十五岁该行冠笄之礼的时候就开始缝制嫁衣,她缝了一批又一批,深幽的绣房里,各色箱笼堆积如山。
那年苏甸在南洋与伊丽成亲,客氏把自己关在新房里,不吃不喝哭了一天,傍晚婆婆推门进屋,端一碗参汤让她喝了,说你的身子是自己的,也是苏家的,饿坏了事儿可大,我们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漂洋过海的人,有两头家是寻常事儿,你放心,阿甸是孝顺孩子,肯定会回来的。
果然现在苏甸回来了。
苏甸看见父亲以前菜色瘦削的骨脸变得红润滚圆,母亲喜气洋洋一头珠翠,雕梁画栋的客厅里深邃宽敞,川流不息都是面孔生疏的客人,客氏则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母亲一面将苏甸带给客氏的衣饰一一拖进房去,一面掉头说,阿甸,你别急嘛,洞房花烛日,有你相见的时候。
苏甸笑道,我不急,有什么可急的?
客氏是童养媳,自幼入夫家,本应免了迎来送往一类虚礼,但苏甸还是下很重的聘金,他给客家送去许多从南洋带回来的花花绿绿糖果,客天福乐得手舞足蹈,用聘金的零头为客氏打制一套沉重金饰,连描红烫金的子孙桶一齐送了过去。
苏刘氏请好命人金花婶替客氏绞脸上头,梳了乌油油的发髻,插了沉甸甸的金簪,金花婶说,头发梳起起,坐金交椅!苏刘氏微笑道,这金交椅是阿妍自己带来的。
花轿堂皇从苏家大门出去,又从苏家大门进来,十分隆重环绕金沙镇一周,苏甸穿着簇新的长袍马褂,憨憨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在三姑六婆的调教下忙乎了半天,才开始行使成婚大礼,他傻乎乎牵起客氏冰凉的小手跨越炭盆,入门时鞭炮大作,红色纸屑纷纷落地,绵软如毯。
苏家大宅的喜事,围观的人很多,鞭炮声响之后,人们纷纷议论着苏甸的英俊与阔绰,说儿子赚钱老爹守,苏家风水到底是好的,这些年镇上从南洋回来的人多了,祖上曾经有过辉煌的苏厝却只有苏甸发了洋财。
夫妻对拜的时候,客氏小脚绣鞋颤巍巍,盖头下端微微一动,尖尖的下巴瞬息即逝,苏甸看到了,心想客氏这些年养在深宅大院,愈发的娇弱似水,他眼前突然闪现伊丽趿着木屐丰润矫健的天足,女人这些部位,还真是有天壤之别,他怅怅地想。
厅里的流水宴吃得鼎反天沸,苏甸趁父母与喧哗宾客周旋的时候,踅入洞房,揭去客氏的红盖头,客氏幽怨惊恐的眼睛从辉煌沉重的簪钗间抬起来,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苏甸站在她跟前,久久说不出话来。
盛妆的客氏清秀眉眼微蹙,削肩细腰,没有他臆想的成熟与丰润,他友好地朝她笑了一下,就掀开珠帘到外面应酬去了。
胆怯的客氏却被他这一笑吓得魂飞魄散,此时苏甸印堂发亮,毛发眉眼深浓,肩宽背直,正是男人日趋成熟最具风采的时分,苏甸神态自若的微笑是生意场上养成的习惯,客氏仓促间以为他看不上自己,泪水涌了出来,她抽出绢子轻轻擦拭,生怕弄脏了新娘妆,谁知越擦越脏。
苏刘氏亲自端着清水汆猪腰心线面进门来,见客氏泪痕满面闷闷不乐,就说傻孩子,你又不是远嫁而来,是在家圆房,你比我亲生骨肉还亲呢,大喜的日子流泪做甚?高高兴兴才是。
客氏低了头说,阿姆,甸兄与以前不太一样呢,苏刘氏笑道,男孩儿大了,去南洋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事业,自然与以前不一样,你们以前都是孩子,现在都成人了,成人自有成人的事儿。
苏刘氏突然笑起来,伏在客氏的耳边说话。
客氏秀长的睫毛垂下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婆婆含混不清的叮嘱究竟是何意,她并不太明了,正想询问,苏刘氏却又不说了,说,吃面线罢,我去叫阿甸一起来吃,吃了面线一辈子同心同德。
苏甸被母亲拖进房来竟面红耳赤,他已经灌了些酒了,与客氏相对吃面线,吃了一半,将另一半倒在客氏碗里,你多吃点儿,阿妍,我走南洋近十年,你怎么还是这末瘦呵。
客氏无言以对。
自苏甸回家她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她平时话不多,但口齿还算伶俐,然而英气逼人的苏甸一出现,她不由自主就心跳过速,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养在深闺的客氏几乎未接触青年男子,她整门心思里都是苏甸,苏甸却曾经离她那么远,如今回来了,早已不是儿时的甸兄,苏甸在南洋已经有了妻女,想到这个她心痛欲裂,愈发的张口结舌。
客氏默默低头胡想乱想,珠泪盈眶。
挨过了一整天,夜色降临,窗外的猜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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