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惊喜的呼唤召来持家事儿的三个女人，她们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围着古旧眠床屏息等待。只见苏守业嘴动弹了几下，蓦地睁开睛，神清澈如初生婴儿。

客氏欣喜叫，爹爹，爹爹，苏刘氏走上前去，轻轻拭他额，吁气，你终于是回来了。苏守业诧异，我不就睡了一夜么？苏刘氏叹，你看看，你看看，元浴都五岁了，你睡了一夜，阿甸能养五六个儿？苏守业孩般拍手，正与我梦里看到的一样。

客氏与刘氏愕然。

我不就睡了一觉嘛。苏守业喜笑颜开，他撑着要起来，被宝珠轻轻摁住了，她搬来绒抱枕，填到守业背后，苏刘氏欣喜，别急，慢慢来。苏守业说甭慢啦，阿妍不是要去南洋么？就让她去好啦，人家小夫妻好好儿的，你阻止她作什么呢？我们是不能跟他们一辈的，苏刘氏惊，老，你不是睡着吗，都知啦？

苏守业目光定定看着刘氏。

你睡了五年，五年啦。

五年十年都一样！

苏刘氏搓着手不语，守业问，信寄走啦？苏刘氏说寄走了，苏刘氏看上去烦恼无比，守业说你别烦，年轻人的事儿你也别，我睡了这一觉，倒明白了许多似的，宝珠，宝珠，把我的烟袋拿来！

苏守业坐在床上托着银质烟袋咕嘟咕嘟着，微笑，阿妍去南洋，你将宝珠留下来，你呀，去也罢，不去也罢，我有宝珠足够了。

苏刘氏说我不去，这么大年纪离乡背井是失德罗。守业不理她，说，去，去把孩们叫来，客氏赶快唤来孩，秋声元浴和他们的双胞胎兄弟们，齐唰唰站了一排，依次走过爷爷床，苏守业挨个儿挲他们红朴朴的小脸，连声说，好，好，好极了！

苏守业咯咯笑了一声，手猛然一抖，刚刚了几的烟袋溘然落到木地板上，火星明亮地爆了一下，熄灭了。刘氏客氏再次愕然相望，宝珠神黯然，拉开扑在爷爷上的秋声，秋声起来，爷爷走啦！

秋声大哭。

宝珠命仆人在厅边铺好早就预备好的杉木床板，将尚未冷却的苏守业抬到上面，铺了一圈柔的织好的草垫，苏刘氏长声呼唤元浴，让仆人带着他到镇上买焚烧冥钱的陶钵，然后一把抓散自己斑白的发髻，披麻带孝，率领晚辈跪在草垫上，放声痛哭。

宝珠自然也带了孝，但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苏守业是久病之人，楠木制的棺椁早就吃透了桐油猪血，风宝地亦早就买好了，但这毕竟是大人家的丧事，一一滴都糊不得的，她命人给苏甸发去加急电报，一再命人用新桐油猪血拌细壳灰再涂漆一遍，褙上纱布，然后朱漆彩绘，不多时，苏甸的唁电就到了，说他立即起程！

平日很少回金沙的苏甸的兄弟们都拖家带来了，过辞生的十二碗菜肴，晚辈们将苏刘氏早就准备好的手尾钱在手腕上，一拨一拨跪拜痛哭。在昏迷中渡过五十岁生日的苏守业突然苏醒，骤然过世，吃饭的人很多，两只大鼎在番仔楼前烧着鸭芹菜粥，浪浪的，宝珠使浑解数摆宴，不要说来远近来吊丧的人，单单守业这一辈的孙已经近百人！

金沙苏氏番仔楼如此这般沸腾了七日，苏家闭灵捧丧，大寒这天，苏甸叩开自家大门，见一家人仍苦苦地守着沉重的棺脚，一片肃穆，立即跪下，痛痛哭了一场，然后贴榜功德，不过二日，守业即隆重殡。

苏甸将父亲葬在山环抱的风宝地，用青石筑了远近闻名的壳大墓，墓上修筑一亭，墓地是请江西赣州的风先生早早就看好的，所以作起来颇省事，苏守业的丧事有了个比较完满的结局，苏甸留在家中侍候母亲了，百事顺畅，见她火气渐小，便与她商量携眷走南洋事宜。

我不去，苏刘氏斩钉截铁地，阿妍要走要留随她，你爹爹走前说好的，宝珠留下来陪我。孩们都还小，也不许走。

苏甸陪笑，元浴是一定要走的，他是长，将来要继续家业的呢。

元浴现在不能走，苏刘氏说，要走也是将来的事儿，他尚未十岁呢，先在学堂里读四书五经，过了十岁再走！苏甸想想也是，扭对客氏说，你去收拾东西，过几天就走！这些日，耽误的事儿已经够多了，自古以来都说忠孝不能两全，这生意上的事儿嘛，还真虎不得。

你真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