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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终于过去,春天来了,除了元艺,其他的孩子都回上海学校去了,果然不出苏甸所料,“闽变”如昙花一现,冬末十九路军兵败剌桐城,苏甸筹建鹭港铁路的希望自然彻底成了泡影,办公班子撒走,宫殿一般的天海堂清冷异常,他将阿根从嵩屿调回来,年事已高的阿根不知底里,笑道,阿甸,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嫌我年纪大了,咱哥俩年轻相遇,老来合伙做点事儿,也算是有缘呐。
苏甸不语,命丫头生火,当着阿根和妍婴的面,将北京民国政府关于鹭港铁路的批文和德国技师绘制了一半的地质图,烧得干干净净,春水霉雨,天海堂正厅壁炉红光闪烁,似懂非懂的阿根心疼道:你可真狠,咱不做了么?
不是不做,是做不成了。苏甸简单道。
阿根愕然。苏甸说,咱都老胳膊老腿儿了,该歇着啦。他一点点捅着烧酥了的纸片,微微倾着脑袋,不过几天,他头发全白了,阿根,你老斑鸠一只,还是搬来跟我住罢,咱哥俩述述旧。
妍婴替他们沏茶,苏甸异常的冷静令她心惊肉跳,她知道苏甸并不甘心就此罢休,但不甘心又如何?他脸上始终挂着奇怪的微笑,他不再强南洋的孩子们回唐山,这些日子苏家天海堂股份有限公司在唐山的业务渐渐在收缩,资金又渐渐流向南洋,“胳膊肘儿只好再往外拐”!
苏甸实际上是痛心疾首。
他一直想找苏玛雄谈谈,但苏姗一走,玛雄干脆就不来了,即使到鼓浪屿也泡在红楼。玛雄以前就是红楼常客,有空与林时音宝纹等说说笑笑,现在似乎也不避嫌疑,但这一年,春雨淅沥中的红楼格外沉寂,林时音将自己关在房中,已经很久不见人了。
不知这些日子玛雄还天天去红楼作什么。
元艺精神似乎在慢慢恢复,但变得懒洋洋的,天天在家呆着,至多就读读闲书,养鸽子种仙人掌,早春在南楼园子里种了一株腊梅,还命时伯为他搭架,撑起一片浓厚碧绿葡萄架,偶尔也到中楼和花工切磋花艺,倒像天底下的人就他最忙了。苏甸想,未见他做一点正经事儿,花银子来倒如淌水,他欲问又止,生怕引动元艺在上海种下的病根。
这天,元艺到龙头西餐厅喝白兰地,与年愈古稀的乌石研究咖啡研磨和煎牛排的技术,月姑整日忙于出诊和教堂事宜,儿女们都有自己的事儿,年老体衰的乌石不免有些枯寂,西餐厅早就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看到年轻而且见多识广的元艺不但愿意和自己聊天,还居然向自己求教,乌石每每眼睛发亮,兴奋得跳来跳去:
元艺,我自己嫁接的番荔枝苗,你要不要来一棵?元艺,黄花夹竹桃就不要种在园子里了,这玩艺儿漫山遍野都是,自家园子要种些稀罕的物事,关起来自己欣赏。
元艺一边答应着,一边邀乌石月姑到自己家里作客去,乌石伯,我爹爹和根叔说晚上要为徐玉明接风呐。
乌石顿时肃然起敬,你说什么?徐玉明,就是毙了猫五的那个十九路军?
元艺淡淡地,你怎么知道他毙了猫五,他一个人怎么就能够毙了猫五?乌石伯伯,猫五是何等人物你知道?
元艺,你知道多少?
乌石伯,我不需要知道太多!
元艺说完嘴巴紧闭,苍白的脸只剩下薄薄嘴唇还有一点点颜色,乌石骇然,忙将话题叉开了去,和他谈起青葡萄酿酒的技术来。
吃过中饭,乌石与元艺慢慢走到天海堂,正要进南楼,忽听得西洋哀乐鸣响,元艺撇下老态龙钟的乌石,飞也似地跑上楼去了。
乌石慢腾腾上楼,走到阳台,见苏家的人乌压压都站在阳台上,原来今天是猫五的忌日,久不见天日的林时音正在为猫五举行盛大的追悼仪式,只见“闽变”之前不敢来吊信的猫五部属络绎不绝,居然还有一些地方士绅,一些官场的头面,诔文挽联雪片儿似的,静默凄清的红楼此时红妆素裹,哀乐萦绕,渐奏渐奏大,一波一波淹没了左邻右舍嗡嗡作响的议论。
乌石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妍婴喃喃道,这可怪了,你看居然有林森和何应钦的挽联,老爷,我听说林时音是花了重金征文的,可没想到国民政府主席也在被征之列!
苏甸淡淡笑了一下,招呼大家到中楼正厅喝茶,这时阿根看到玛雄匆匆进门,便冷笑道,玛雄,你不到红楼忙乎,到我们这儿做什么?!
乌石更是怒目而视,玛雄,你既拎着土匪的姨太太裙边,就不要跑到天海堂来向苏家尊贵的小姐献殷勤!
一向不在乎的玛雄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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