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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世迷离(2/10)

张妈妈跪在炕谢恩,喃喃:“千岁亲自给我张罗辞路饭,是才几辈的造化,才就是下去了也荣耀。”

锦书有些没底气,可忐忑归忐忑,却不得不照他的话办。微仰起老实地垂着,主要看你,那是你的造化,只有主看你的份,你不能和主瞪小,坏了规矩不但自己要受罚,还要连累调理你的姑姑。舆上的人打量了她,半天没声,只听见微微地叹了气,“叫什么?”

但凡男人总是喜人的,就是六不全的太监也一样,见你好看就客气些,和你亲近,有时候给你赏赐的瓜果心,并不是真心对你好。锦书心里知,也很反,可是没办法,只有忍着。这些太监得罪不起,你要是敢拉脸,回千方百计算计你。

锦书请个安,“陈谙达大禧,我来领钟粹份例的白棉纸。”

自己一番,脚下加快了步,唯恐再生什么事端来,等了掖局,这才松了气。上夜的女回来了,白天没差使,可以在屋里睡上两个时辰,所以她不能回房里,得到西边的杂役房。门先给事的萧姑姑请安,萧姑姑看见黄云袋就知是怎么回事了,:“等这个完了,把慈宁要用的火眉搓上。各要准备年下用的东西,今儿当值的人不够,回搓得了你给送去吧,不用去,给门的人就成。”

白棉纸拿黄云好,恭恭敬敬上,挑墙雪薄的地方走。天已经微微亮了,用不上灯笼了,就把挑杆别在腰封里。了夹往南,远远看见一队太监抬着一乘肩舆逶迤而来,忙请下黄云,合了伞在一旁站好。肩舆经过她面前时,不知怎么,在上的人突然叫等一等。

那声音低沉而定,她一辈都忘不了。如此的野心,踌躇满志,可惜当时父皇并不警醒,反倒夸他文采非凡。赐了黄褂准他御前行走,结果他就披黄褂,带兵杀了紫禁城。

次日寅末起,冬天夜长,这个时候天还是黑的,跨院里已经闹开了。当值的女打好,听见门外的首领太监拍掌,列好队往各去替换上夜的人了。锦书挑了灯往内务府去,薄薄的鞋底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好容易了广储司的大门,掌事太监坐在大案后,听见有人门,连都没翻一下,只问:“什么来了?”

等吃完了也了亥,二更的梆清脆地响起来,张妈妈留下了给姑娘们绣的鞋垫准备起门,临走抓住锦书的手,哀戚:“才和千岁这一别山长,这辈兴许没有再见面的日了。千岁万事多多留意,里规矩再重也重不过人心,面上好都是虚的,说不准背后算计人,千岁只要保得住自己就是了。”

锦书抬笑了笑,“姑姑玩这个?下回我编个送给您

女们受不住冻都回屋去了,掖和寝不同,地下不供炭,一到隆冬时节冷得牙关直打颤。锦书看着那满地明晃晃的雪愣神,站了一会儿想起还有锅灶碗筷没收拾,忙打了绵帘去。冷里一通刷洗,冻得十萝卜似的,再往洗脸的里一泡,又胀又麻,直到骨里去。

张妈妈是,锦书开了门,把她送到掖西的廊庑下。看她挑着风灯摇摇晃晃走远了,这才回往跨院里去。白天下了值的女们梳洗完了,端着木盆来倒,看见她就招呼,“张妈妈的辞路饭预备过了?”

锦书笑:“别讲这些虚礼了,天冷,一耽搁就该凉了,妈妈快趁着吃吧,我来伺候您。”夹几片羊肝放在她右手前的小碟里,每布一回菜,张妈妈就曲起五指轻叩桌面,表示磕答谢,一顿饭下来,笃笃之声不绝于耳。

她手上忙活,萧姑姑在一旁看得颇合心意。这丫聪明,什么都叫人挑不病,就是淡了儿,从没听见她和人聊闲话,看她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论起资历来,恐怕比谁都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萧姑姑比她大不了多少,还是打听的年纪,看左右人离得远,就压低了声和她起近乎来,“哎,我上回见你编过一只雁么虎,就和活一样,怎么编的?”

锦书忙请了双安,“回主的话,才是掖的杂役,没有福气伺候贵人们。”

锦书应承,“我在这儿一切都好,有几位当年跟前伺候的人在永寿当差,妈妈要是去,替我瞧瞧她们好不好。也不必说什么,我这里顾念不上,没的回给她们招是非。”

好在这位太后也算大气,没有把自己对合德帝姬的怨恨转移到她上,这些年来对她不闻不问,就当她死了一样。也可能是觉得把她放在掖里孤独终老是更好的惩罚吧,反正这九年她虽然失了往日的荣,活得倒还自在。除了明治年间留下的寥寥数个老人,几乎没有人知她的份。如今她就是个杂役,卑微地活着,比太监女们还要低一等。

锦书在廊檐下拍拍鞋上沾了的雪,轻声细语地答:“才刚吃完了送去的。”

锦书屈了屈是,“我料理完了就去。”

她曾经在父皇宴请藩王时远远望过他,也听过他的声音,当时父皇了对众人共乐,上联是:居宝塔,望孔明,怨江围实难旅步。异姓藩王们的先祖都是行伍,王位一代一代传下来,继位的世大多重武轻文,肚里有墨的没几个。抓耳挠腮之际,只有一个姿的年轻人站起来接对:鸟笼中,心思槽巢,恨关羽不得张飞。

陈太监抬:“哟,是锦书姑娘!外冷啊,快来烤火,瞧瞧脸都变了。你稍等,我这就给你取去。”

才锦书。”她低下应。舆上的人再没说话,太监首领右手两指在左手掌心里清脆的一打,肩舆又缓缓前行,往慈宁方向去了。锦书垮下了肩,四九的天儿,生生吓汗来,风一,鬓角凉飕飕的。

他好像没认她,可是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肚里九转十八弯地想了会儿,宇文湛是宇文澜舟的嫡长,祈人大多早婚,宇文澜舟十四岁就生了他。那年他跟他父亲朝贺,也就五六岁光景。两人捞了袖开打,只几个回合就给拉开了,后来在一张桌上吃过两块心又合好了,临走她送了他一个扇坠。再后来直到宇文澜舟攻占了紫禁城,她都没有和这对父见过面。细算起来也有十来年了,都说黄十八变,他要能认她来,除非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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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个懦弱的人,为什么没和大邺朝一同沦亡呢?也许是东昌事变时自己年纪太小,一个七岁的孩懂得什么民族大义,无非一心想活下来。至于一个亡国公主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呢?曾经雄心怀抱复国理想,躺在炕上对着帐江山。可当廷严格的规矩落到她上时,除了冬天长满冻疮又疼又的手脚,她的心里再装不下别的了。怎么把比自己还缸蓄满,怎么能躲过掖令的刁难?斗志一寸寸被消磨掉,复国变得遥不可及,繁重的劳作压得人连气儿都顾不上,唯一挂念的只有弟弟永昼。

她有些走神,舆上人哎了声,“你是哪个的?”

那是个极好听的男声,像铮淙的琴音,又隐隐夹带金石的冷冽。锦书心里打突,渐渐不安起来。刚刚她并没有看清舆上是谁,但知必不是等闲之人。不是大英朝还是前朝,后之中乘辇代步的,除了后妃就是皇帝和太。会是宇文澜舟吗?似乎不太像。

她没法打探,下等杂役也好,女也好,属于哪个就扎在哪里,所以她只有在这中苦等,希望哪天能得到永昼的一儿消息。有一回贴在墙角听一个剃太监和掖掌事的提起前朝皇,虽只有三言两语,却得知了承德皇帝派去寻访永昼的羽林军空手而返的喜信。她兴得两夜没睡好,只要不落在宇文澜舟手里,永昼就还有活路,只要他还活着,弟就有相见的一天。永昼比她小三个月,是端肃贵妃的儿,模样好,脑也好使,他总能打听到她在哪里,总会想办法带她去的……

那人沉片刻,“抬起来我瞧瞧。”

开了,气把锅盖得咔咔作响,锦书回了神,隔着浸的抹布把陶胚的盖揭下来,麻利地下了面,恭恭敬敬在张妈妈面前摆上一大海碗。

钟粹定妃的贴对她:“明儿你替我们那儿裁些手纸吧,我和萧姑姑说过了,你只到内务府领白棉纸去就行了。”

不是宇文澜舟,那便是太宇文湛了吧!如果是他,那他们俩小时候为只鸟打过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认她吗?

锦书应了,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掖是各女杂居的地方,只分两人,一是伺候帝后妃嫔的人,一是女的杂役。女们从新皇帝的包衣才里挑选来,最多二十一岁就能放去。女不同,到死都不了掖,是最下等的人,谁都可以指派你。耐着和你说你得,没好气儿地吩咐你,你也得照,横竖叫你停不下手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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