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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寒沙浅liu(7/10)

消失殆尽了,满世界只剩自己和这方伏虎端砚。

皇帝手里拿着折,视线越过黄绫封,落在那只研磨的手上。皓腕纤纤,下青络都看得清清楚楚。衣裳上不知薰了什么香,若有若无间直钻人鼻里来。还有那眉间朦胧着的三分笑意,真是和敦敬皇贵妃一般无二。

皇帝晃了会神,见墨都研好了,便放下折提笔来蘸。锦书搁好墨块躬退后,原本不识字的女伺候文房是不忌讳的,横竖看不明白,站得近些也没什么。可她识趣儿,皇帝知她能看会写,她离近了必然忌讳,也不等人吩咐,自行退至紫檀透雕晓槅旁,低眉顺敛神站着。

河都统上奏的,大抵是说今年承德行辕需修缮扩建之事,零零总总算了笔账,后方把奏章呈上来。前两年夏国事颇多,耽搁下来未能成行,今年瞧着年景好,北方虽有战事,年下也都平息了,想来这一段没什么着实要的大事,河的行的确要重新整顿才是。太皇太后、皇太后行总有众多人随从,若是连驻跸都从简,岂不叫天下人看笑话!

皇帝御批寥寥几笔:知了,一切预备不可过费,准尔所奏。一行草书下来,尾势一顿收了笔,突又想起了什么,转朝锦书看去,问:“你师傅几月里放?”

锦书恭敬:“回万岁爷的话,我师傅二月打去了。”

皇帝合上折,锦书忙上前取没批的替换下来,把批阅过的收里,复又退得远远的,垂首侍立。皇帝不急着看奏章,搁下笔若有所思,“太皇太后侍烟上还有谁?”

锦书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不好问,只得应:“得力的原就只有我师傅,平常要是有什么顾念不上,还有荣姑姑替着。等下月我师傅一走,侍烟上正经就才一个人了。”

皇帝半晌没说话,又执了笔批军机的折,或者是军务上没有棘手的麻烦事,一连两本下来勾批得游刃有余。

坐地的大薰炉里着苏合香,阁里窗闭,门上又挂着闪缎闱幔,一室内没有半丝的风动。那个薰炉是鎏金的貔貅样式,貔貅的嘴大张着,一直咧到耳朵,又像在笑,又像在恼。塔燃烧的烟从那张大嘴里冲来,笔直的一缕袅袅往上升腾,等到了屋上的五爪金龙再四下翻开,看着很是得趣。

锦书换折换得勤快,走不直着走,故意往那座香炉偏过去。衣角带动风来,然后就拿角偷偷地瞄,看有没有把那缕烟刮散了。不论散或不散,总归回到先前听差的地方,静站一会,等再要收换折时,塔新的烟也续上了,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她满以为别人发现不了她给自己找的那小乐,其实皇帝观六路,早就瞧见了。一边作势批折,一边浅浅勾笑来,心想到底还是个孩,这么无聊的事情还玩得那么实,换了自己,恐怕都不屑一顾。

不经意地打量了她一,大概是大病初愈的缘故,下有淡淡的青影,看得打了神在他跟前伺候的,便问:“可大好了?”

锦书听他发话,收回心思。肃了肃:“谢万岁爷垂询,才都好了。”

皇帝复又低看折,缓声:“今年往河,你也一去,太皇太后离不了你。”

锦书打了个愣,万没想到自己这辈竟还有的机会,脑里走灯似的把外的世界憧憬了个遍。她生在京里,却没到紫禁城外见识过。自打她生后大邺内忧外患就没断过,河避暑不是小事,要动用车人力。大臣护军要随扈,一开浩浩,光车队就要几十里,等于是把整个朝廷都搬到河去了。大邺国库空虚,穷得底儿掉,哪里动得起!说来真可悲,避暑山庄是大邺先祖开国后建的,她是大邺的帝姬,回上河却要跟着篡位的逆臣去,这算哪门的恩典?

皇帝见她面上并无喜,只一福,不冷不地谢了个恩,也不甚在意。只要她一去就成了,外不像里,规矩松散些。人舒服了,没那么一板一,心也乎些,就变得好说话,更容易亲近。

皇帝有他自己的打算,这些年八成把她憋坏了。以前她在掖亭待着,他想不起来也就罢了。下她到了慈宁,又当这份差使。太皇太后烟瘾儿大,离不得敬烟的人。既然跟前没旁的人替,带上她也是理所当然。皇帝心情愉悦,折也不批了,倒着往边上一扣,对锦书:“取宣纸来。”

阁西南角的大案上有裁好备用的承德宣纸,锦书忙请了纸,拿如意镇好。皇帝换了狼毫在砚台里蘸饱朱砂,锦书却行退后,站得远,也不知他写了什么,只看走笔生,洋洋洒洒如。等写完了招呼她去看,她迟疑着上前,那贡纸御笔写的是一篇钻犄角似的宝塔诗:

天下文章属三江,三江文章属敝乡。

敝乡文章属舍弟,舍弟向我学文章。

皇帝也不笑,面无表情地问:“怎么样?”

锦书一躬,“万岁爷天下第一。”心里嘀咕,这人真是自大得没救了,就是不写这首诗来标榜自己,他也是天底下的独一份。谁敢有什么异议,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皇帝嘴角扭了扭,看样不太满意,“就这样?”

锦书了悟,皇帝的就听人夸,光说他天下第一还不够,于是想了想:“万岁爷才思捷,锦绣文章。万岁之书,雅俗共赏,帝中第一。”

皇帝坐下来,盯着那首“帝中第一”的歪诗闷声笑起来。

锦书提心吊胆,皇帝向来喜怒无常,要是哪句话说岔了不他的耳,回又该整治她了。心里直打鼓,就偷觑他,这一看不由有些怔。皇帝笑得很好看,眉舒展,里着千山万似的。可惜就连开怀都是极矜持的,只抿着嘴笑,瞧不他有多兴。这样的一张脸天生叫人觉得远,不论什么表情都不够生动,矣,却透刻骨的寒冷。

常听女太监们私下里谈起,皇帝跟前的人再尽心,怎么舍生忘死地伺候他,和他再近,他的心事从不透里的人背后常说,万岁爷的心比海还,真是一也不假。连笑都不会咧嘴的人,谁也走不近他。莫说是手底下的才,就是太皇太后、皇太后,恐怕也不能和他敞开了说话。

皇帝笑够了,搁下笔:“朕说的不是自己,朕是说河的行辕。你去过避暑山庄吗?”

锦书无力:“才没去过,才长在里,了神武门连东南西北都不分。”

“这趟正好走走。”皇帝卷起了那幅字,踱到南窗下的蓝釉字画缸前,随手往里一,扭看她,目光灼灼,“你也瞧瞧外的大英,是怎样一片河清海晏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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