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

皇后生他时太年轻，隆冬时节大雪纷飞，皇帝那时在工旗键锐营里，虽然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守在边上，她仍旧没有半底气。胎男孩儿生起来着实受大罪，痛了两昼夜，最后又是扎针又是参片，看着不成了，孩倒生下来了，只是她伤了元气，之后再怎么都没法怀上了。

只这么一个宝贝，是她全的心血和寄托。他要是受了委屈，那比用刀扎她还痛。皇后恨透了皇帝，他算什么父亲！父者，矩也。他教化万方，自己却是行不正，还有什么面目为君父！

皇后说：“你皇父明儿要颁恩旨了，定了傅浚家的小为太妃。你听额涅一句话，君命不可违，娶便娶了，世人都打这儿过的。什么不的。拜了堂了房，两个人一条心，自然就好了……”

皇后还没说完，太又是一蹦三尺，像困兽似的在地心团团转，梗着脖着嗓门的低吼，“儿绝不依！要是再我，我豁一条命去，脆反了朝廷，也学学皇父当年黄袍加！”

这话一把皇后吓住了，她耳里嗡嗡作响，登时满世界天旋地转，只惶惶：“你放肆，这话能混说么？你要自寻死路不成！”

太渐渐冷静下来，不过脑说来的话，未必就不足取，他突然发现这其实是个很好的路。他拧眉沉思起来，冲皇后扬起了角，“额涅，与人为，怎及自己自在为王？儿回就找舅舅和豫亲王去，他们掌着禁卫军和上书房，儿得他们相助就成了一半事儿。”太切切看着皇后，“额涅，您会帮儿吧？请额涅从中斡旋，儿登了大宝，您就是皇太后，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用担心儿的兄弟们夺嫡，也不用装着笑脸和那些妃嫔们周旋，额涅！”

皇后控制不住地打颤，喃喃：“你疯了……你疯了！这话再不许说了，我只当你魇着了，是胡言语。”

“额涅，儿清醒得很。”太里是望不到边的仇恨，他说，“儿决定的事绝不更改，您帮我我要办，您不帮我我也要办。儿可不是唐朝的寿王李瑁，皇父抢了儿心的人，我咽不下这气！儿就是死，也要死得其所。额涅帮我，儿激您；额涅瞧着我死，儿也绝没有半句怨您的话，请额涅自行权衡。”

皇后猛在他背上捶打了几下，“你这不是我是什么？你是我上掉下来的，我能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她坐下来泣，“大祸临了，湛儿，你这会怒极攻心，还是缓缓再说吧。等明儿……”

“明儿要颁恩旨了，”太喟然长叹，“明儿儿另有打算。要把锦书讨回来是不能够了，我知皇父绝不能放手，我只有以其人之还治其人之。额涅，不是儿不孝，是皇父不念父情，儿是没办法。”

太说着，传秦镜来更衣，打发人上乾清瞧了，说皇帝已经起驾往养心殿去了，他整了整上的紫金冠，对伺候文房的太监：“备笔墨，皇后娘娘有家书要写。”

皇后站在和玺彩画下，景仁飞扬的殿角像雄鹰张开的双翅，殿角的哨瓦抑扬呜咽。这条路一旦走上了，就再也回不了了。

太斗志昂扬地立在书架前，像足了当年攻打帝都前的皇帝。皇后苦笑起来，兜了个大圈，一切要从开始。这世上只有儿是最亲的，江山原就是要传到太手里的，晚一些，早一些，又有什么分别呢！

尚衣的差事和四执库常有往来，四执库在天穹宝殿后的乾东五所里，是专门伺候皇帝冠袍带履的地方。四执库属内务府，里的门类划得很细致，分派、织补、熨、收纳，一着一，各有各的分工。单说皇帝的龙袍，就够人说上三天三夜的，工艺考究到了令人咋的地步，三十个最巧的绣工不停的忙活，一年只能织成一件。前说过，内造的东西不怕费工费料，里有用不尽的绫罗绸缎，不用放着也是糟践，只放开了使，往好了使。

四执库有专门收纳龙袍的地方，门一溜到屋的大柜，里存的全是皇帝穿脏了的衣裳。里有规矩，只有亵衣里衣能反复穿着，外衣通常是脏了就撂，后妃们是这样，皇帝更是这样。就因为龙袍上用的缀饰太奢华，金片儿、米珠、镶宝，还有一些颜料沾不得，一碰就糊了，所以不能浆洗，只能整理好了归置起来。

锦书提着包袱木影，包袱里鼓鼓的，是两要归库的冠服。

原先给皇帝尚衣的常四如今算是升了差使，到四执库穿档了。锦书门他正从井里打，看见她笑着招呼，“锦姑姑送龙袍库？”

锦书嗳了一声，寒暄：“常谙达忙呢？”

常四的小眯笑成了两条线，“您快别打我脸，我叫谙达，那我可受不起。我是托了您的福才上这儿来的，还没谢您呢，哪儿敢受您这一呼。”

“您太客气了，我可没什么，怎么叫托我的福呢。”锦书脚下也没停，直了收纳库里。

常四扔下桶跟了去，锦书看了一圈，三四个太监忙着库收拾，便问常四：“常谙达，东西给谁？”

常四往人堆里招呼：“挪挪窝，来差事了。”

一个玻璃的胖太监应了声，上来接她手里的包袱，拆开了把衣裳请来，前后左右仔细查验。另有太监取黄条来，手执笔墨在一旁候着，验服的太监惊天动地的号了一嗓，“蓝宁绸夹一件，随貂领一条，白罗面生丝缨冠一，香纱纳八团有夹袍一件，承德十年二月二十二日收，四执事。”

锦书叫那副好嗓吓了一，验服太监和常四讪讪一笑，常四说：“吓着您了？这是规矩，每样库都要大声地喊，叫各都知有东西来了。万岁爷的行全是贵重，要的，都得有账可查，少了一样就得掉脑袋。”又笑，“才来的，别忙回去，坐会吧！回我把万岁爷斋戒要换的东西给您过过目，再打发人送养心殿去。”

迎锦书在八仙桌边坐下，叫小太监泡上好的普洱过来，壶、碗、杯、盘、托，全都是紫竹雕的，从左到右的铺排齐，小太监就捯饬开了。

那小太监年纪不过八九岁，长得齐整脸的，大脑门，个儿不，沏起茶来真像那么回事儿。锦书看着他盖碗、茶海的一通，心想这些得了势的太监过得怪滋的，怎么享受怎么来，得上大半个主了。

“谙达这儿好的，这功夫茶真不错。”锦书接过茶盏闻了闻，又品了品，笑，“往后我可常来叨扰的，谙达别嫌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