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褂，腰上是白玉钩尾纽带，赫赫扬扬的帝王之风。脸上气却不太好，大约听政惹了不痛快，下辇不多话，直朝正殿里去。

锦书递个把人都打发了，自己闷跟去，暗忖他难是得着了消息？她那么对付他的妃，他心里八成是不痛快了。

到底他是皇帝，天生的威严叫人忌惮。她小心伺候他上了须弥座，自己在一旁端茶敬献，也不敢多看他，只瞟了一，便循规蹈矩地退到落地罩前垂手侍立。

皇帝拧眉端着茶盏神，半晌才：“你早些收拾，北方战事吃，要提早开。朕……真是气馁，鞑靼蛮荒散兵，朝廷几度师，耗时数年耗银论百万，死活打不下来。今儿大学士竟提议招安！招安？”他冷哼，“打不下来，所以招安？朕的脸面呢？朝廷的脸面呢？何况……非等闲啊，如今断不能招安的……”

锦书吁气，原来并不是为贤妃的事恼火，这之前没人告过她的黑状，她也放下心来了。鞑靼的战事她不懂，人说君忧臣辱，他这里郁结难解，她也跟着揪心的。

“主打算什么时候京？”她想了想，“才想趁着剩下的日往清漪园去一趟，和老祖宗辞个行。”

皇帝唔了声，“该当的，钦天监定了日，初三动。明儿讲就不听了，朕和你一块儿园去。”说罢看她拘谨站着，不由一笑，伸手，“怎么了？小家气起来，朕上有刺？还是半天没见不认识了？”

锦书蹲了蹲福，笑：“主震怒，才怎么敢造次呢。只有尽心侍候着，讨主喜了，才不至于怪罪才。”

皇帝是个晶心肝，一就透的人。听她话里有话，便有些迟疑，“朕多早晚怪罪过你来着？你有心事就和我说，到底怎么了？”

锦书在他下首坐定，慢声慢气地把事情经过娓娓说了一遍，到最后越说越憋屈，渐渐红了眶，“主抬举我，可我知里人大多是瞧不起我的。我孤一人，又没有父母兄弟依仗，单一句亡国帝姬，就直戳到我骨上去了。”

皇帝皱了皱眉，“真不像话！这贤妃平时骄纵，这会大了肚，也由得她去。原以为她了娘，心境儿能开阔些，怎么还是这尖酸刻薄的样儿。”言罢起给她掖睛，“好了，你是大肚弥勒，别同她一般见识。心儿也别窄，没有父母兄弟不打，你还有我呢！嫁了人自然依靠着爷们儿，娘家有人固然好，可再好也不及自己男人亲，是不是？”

锦书扭了扭，“我还想问您呢，贤妃的封号是您钦赐的？”

皇帝脸上尴尬，悻悻笑：“可不么，朕是活打了嘴了。”

锦书嗤地笑了，“唉，真个儿百密一疏。回淑妃和通嫔要过来，你是在场，还是回避？”

皇帝摇了摇，“你们娘们儿家嚼，我掺和着什么，还是回避的好。内廷这些事儿，听多了人要害病的。”他站起来脱了端罩，解下腰带随手撂着，嘴里说，“老祖宗那里代清楚多宽，她上了年纪的人，想得比旁人多。”

锦书个是，“老祖宗心思透亮，只怕要您自个儿开解他才好。”

这时廊下蝈蝈儿回话说：“主，宝小主来给万岁爷请安了。”

皇帝脸正了正，换上天青纱褂，腰上系了条明黄缎带，往宝座上一坐，鼻不是鼻，睛不是睛。

锦书叹了叹，“叫她来吧！”

宝楹垂首到虚弥座前跪地磕，“才恭请主圣安。”

皇帝不叫起来，只凉声：“你的事朕都听说了，你主娘娘看顾你，给自己招了许多不自在，你要念她，自己惜福才好。”

宝楹伏在地上颤了颤，这就是帝王心，果然是冷得没有丝毫温度。他的全情只能给一个人，自己再守着清冷院有什么意思！

她应了个是，“贵主儿是才的恩人，才到死都记着她的好。”

皇帝咳嗽一声，“这样方好，你跪安吧，朕这里不用伺候。”

锦书看着宝楹躬退去，只觉得皇帝未免太过凉薄了些，就是对着贴的太监有时还上几句寒温，那位毕竟是服侍过他的，怎么连个好脸都不肯给呢？

皇帝手指在椅搭上笃笃击节，斜看她发怔，无奈：“你别嫌我没人情味儿，要开发她送园是你说的，我再温声恤，得牵五绊六的，后不好办事。你这法倒是不错，削了位份贬去固然扫脸，好歹是有个说，能正大光明的留在京畿，这也不错了。”

“我就是觉得这样忒委屈她，好好的人，最后这样收场。”

皇帝还在为漠北的战局烦心，哪里顾得上后里的琐事，起背手往偏殿里去，只：“万般皆是命，谁也甭怨。自己妥善经营，贫富不躁，辱不惊。好些事儿总有了前因才有后果，什么叫委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锦书站在喜鹊登梅落地罩前，看着御前的人伺候他往寝歇觉，自己回坐在正殿里等那两个人来。脑里转车轱辘地来回思量，这两位是再机灵不过的了，很懂得见风使舵的门。这回是坐山观虎斗，瞧瞧谁的能耐大，倘或她叫贤妃打压了，她们也好另外安排对策。这吃人不吐骨的地方啊，没有四两拨千斤的手腕，当真是活不下去的。

等了有会，正恹恹的犯困，抬一看门上两位妃相携而来。她振作起了神坐直，想摆个好脸，转念一想也没必要，太客气了反倒让人当柿。刚才对付贤妃不留情面，这会儿她的恶名也一定在里传开了。皇帝说过，宁要人怕，莫要人笑。她白脸装得太久也腻味，如今该摆威仪的时候又虚情礼让，到最后城门失守，还盼着她们能理好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