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和胡在东阁闹了个大不愉快的第三天，那女叫什么来着？”他偏问徐爵。

“蒋心莲。”徐爵答。

“对，蒋心莲，”冯保怡然一笑，“那小女走路如袅袅秋风，很有一副看相。听说她四岁学琴，是江南琴王李湖帆的关门弟，九岁就弹得一手好筝，十三岁就名满江南。王公贵戚官绅臣僚家的堂会，若能请得她到场，必定是喧腾一方轰动一时的盛事。”

冯保着实把那女抬举了一番，却是闭不谈两人斗琴的事，一屋人情绪都被他撩拨起来。游七忍不住嘴问：“冯公公，蒋心莲琴艺如此之，不知您老如何对付。”

冯保也不答话，只是欣赏自己的一双赛过女人的白手，抿嘴笑着。善于见风使舵的徐爵，这时站来替主说话：“斗琴那天，京城风雅名士来得不少，蒋心莲一场便赢得一片啧啧称赞之声，那气韵风度，让人想到是仙女下凡。应我家主的邀请，蒋心莲先弹了一曲《江月夜》，她葱儿样的手指只往琴弦上那么轻轻一拨、一、一划拉，在座的人便都邀齐了把耳朵顺过去——天啦，那可真是仙音哪，白居易形容琵琶女‘大珠小珠落玉盘’，到此就觉得言不尽意。一曲终了，众人哪肯放过，蒋心莲拗不了大家这份抬举，竟一气弹了八支曲。众人仍不放过，这些呆名士，竟忘了蒋心莲是来与我家主斗琴的。蒋心莲说什么也不肯再弹了，再三施礼蹲万福请上我家主。蒋心莲用的那张古筝，听说是唐朝廷乐师李年传下的旧。我家主用的琴，却是自个儿一手造来的。主坐到琴前，焚香定调息凝神，刚才还闹哄哄一片聒噪的堂会，顿时鸦雀无声。风戏呆名士们，一个个都鸭颈伸得鹅颈长，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家主。

冯保坐到琴前，焚香定调息凝神，刚才还闹哄哄一片聒噪的堂会，顿时鸦雀无声。风戏呆名士们，一个个都鸭颈伸得鹅颈长，睛直勾勾地看着冯保。

“我家主神息调摄停当，然后轻轻伸手往那筝上一探，悠悠一声响，像是有人在空濛静夜往那三万顷太湖中丢了一颗石。就这一下，我看到蒋心莲的脸都变了，她毕竟是江南第一丝竹手哇，知这轻轻一拨已化境。我家主弹的是《平湖秋月》，他弹完这一曲，众人像被法定住了，半晌都吱声不得，蒋心莲更得绝，当即下令跟随的琴童把那张心的古筝摔成碎片，她满面羞愧地说：‘听了冯公公这一曲，我终生再也不复鼓琴了。’说完，也不我家主再三挽留，径自去了。”

徐爵绘声绘这一场描述，倒叫在座的人都听得痴了。张居正暗自思忖：“皇上病重，为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的太监却有闲心来斗琴，而且家中堂会声势搞得如此之大，难他对皇上就不存忠心？”心中虽起了狐疑，但表面上却逢场作戏大为赞叹：“蒋心莲的琴艺让众人狂，冯公公的琴艺让众人痴，何为手，何为大师，区别就在这里。”

冯保虽骨里自命不凡，回话却谦逊有加：“先生过奖了，鼓琴如从政，都是要经历的。平心而论，蒋心莲琴艺超绝，冯某自有不及，但她稍微欠缺的，便是这琴艺之外的人生历练。”冯保悄悄引过话题，接着朝尚在兴奋之中的徐爵了一个手势，徐爵会意，连忙捧上一只红木匣。

“这是什么？”张居正问。

冯保笑：“打开看看便知。”

徐爵打开红木匣，取一幅装裱致的立轴，游七帮忙牵开立轴。原来是用皇专用的极品四尺宣纸整张书写的一张条幅。张居正站起凝视，禁不住低声哦起来：

燕市重来二月初，翩翩意气曳长裾。

金门未售甘泉赋，玄室何人问虚。

太乙夜燃东火，天池时化北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