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立轴装回红木匣中，继续说，“其实先生的书法在鄙人之上，我见过你的几张送给友人的条幅，至于先生的奏疏条札我就见得更多了，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无意为书而得个中三昧，随手写来尽得风。我当了十六年秉笔太监，严嵩、徐阶、拱几位首辅的字都见过，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先生。说起书法，冯某怎敢在先生面前班门斧，我欣赏的是先生的这首诗。”

冯保说话时，徐爵与游七都知趣地离开书房到外客厅里拉扯闲话去了。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与冯保，张居正把书童送上来的一盘南丰贡品无籽橘剥了一个递给冯保，自己也剥了一个来吃，一边吃一边说：“冯公公抄录的这首诗，原也不值一提，那是仆年轻时张狂不谙世事，诌的几句妄语。”

冯保回：“先生真会说笑话，李清照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才是妄语。她一个女之辈，只不过能写几句诗，有何资格谈人杰与鬼雄？先生则不然，你现在已位居次辅，离人臣之极只差一步，只要稍作努力，就能当上一个千古宰相。”

“千古宰相？”张居正情不自禁重复了一句，内心一阵激动，他自小的志向就是要当伊尹吕望一类人，庙算之权行国富民之术，“冯公公，你认为在下有这可能？”

“不是可能，只要你愿意，这首辅之位，犹如探取。”冯保气恳切毋庸置疑。

张居正脑海里蓦然想起那日东阁中冯保与拱吵架时说的那句话，“是你还是我，现在尚难预料”。此中已透冯保的驱逐拱之心。“探取谈何容易”，为了探得冯保的全底细，张居正故意低调说话：“冯公公是不是过于乐观了些，须知阁老是皇上第一臣。”

“这一不假，但凡事都有变数，如今这变数在即。”冯保说到这里，探看了看虚掩着的书房门扇，压低声音说，“张先生，皇上得的是绝症。”

“绝症？不会吧，皇上今天不是已经开始在东阁批折了吗？”

“这也不假，”冯保冷笑一声，神越发难以捉摸，“太医说过，皇上的病，第一要禁的是房事，但今夜里，皇上又命孟冲把帘胡同里的那个娈童，乔装打扮偷偷摸摸领了大内。”

张居正大惊失：“竟会有这等事？”

“事情不仅于此，李贵妃也知了这件事，她顿时盛怒，一跺脚要冲乾清，从万岁爷的龙床上拉下那个卖的东西，一刀割了他的脑袋。”

“后来呢？”

“是我拦住了她，我劝她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太迟早是要接位的，到那时候，贵妃娘娘有什么话不能说，又有什么事不成呢。”

张居正已经知徐爵诳胡自皋三万两银买那串菩提达佛珠孝敬李贵妃的事，看来这位大内老臣已完全取得李贵妃的信任。他顿时心中生隐忧：“皇上的命，是不是也在他的掌握之中？”因此问：“听你这么说来，皇上病情还会有反复？”

“不是反复，说得刻薄一，皇上如今是走在黄泉路上的风皇帝。”

张居正心中一咯噔：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同时也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冯保关注张居正脸上神的变化，继续摇动三寸如簧之，煽风火说：“还有一件事，我说来，恐怕张先生会生气。”

“何事？”

“今日在东阁，我看到胡给皇上的密折，他举荐仪阁。这个时候增加一个阁臣，明摆着是为了挤对你。”

张居正：“这事我前两天就有耳闻。仪与拱同是嘉靖二十年的士，已当了五年礼尚书，资历名望都够了。仪生淡泊，对是非之事，避之惟恐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