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把大轿团团围住。张居正定睛一看，围上来的都是短衣布褐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幼各人等一个个面悲戚。前一位老人在两个青年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直穿过仪仗扈从奔大轿而来，李可恐生意外，提刀就要上前阻拦。

“李可，不可胡来！”

张居正一声锐喊，李可收住脚步，众侍卫也闪开一条通，放了三人来。

走近轿门，三人一齐跪下，当那位老人泪满面，泣不成声说：

“请张阁老给小民伸冤。”

这老人约摸六十开外年龄，上穿的一件半新不旧的青标布袍了不少泥渍，脚上靸着的一双黄草无后跟凉鞋也被掉了一只，情形极为狼狈。张居正看这老人面善，开问：

“老人家有何冤屈，可有诉状？”

老人回：“小民没有诉状，我的儿被官府人打死在路上。”

“哦？”

张居正一惊，走下轿来，顺着老人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人群已朝两边散开，几十丈远的地面上影影绰绰躺了一个人。

老人一把泪一把鼻涕诉说事情原委。

老人叫方立德，就住在东二胡同上，家中开了一爿杂货铺，前面开店，后住家，小日过得殷实。方老汉的儿叫方大林，帮助料理店务，负责一应采购事宜。这方大林膝下生有一女，叫云枝，生得滴滴，芙蓉一般，胡同里人家对方大林生了这么个好女儿，有的羡慕，有的嫉妒，说是“窝里飞了金凤凰”。方家也把云枝视作掌上明珠，真个是在嘴里怕了，托在手上怕飞了，一心望她长大找个功名举的女婿光耀门。但人算不如天算，前几日忽然从紫禁城中传风来，说是当今皇上颁旨又要选女了。望成龙，望女——千百年来天底下的父母，都期望自己的儿女有这两样团锦簇的前程。可是，京师地面天脚下的百姓人家，想法却不一样。养了儿，望他读书官将相这个没有改变。但生的女儿，却是没有几个父母愿意把她送皇。偌大一座紫禁城上万名女，幸运者只是极少极少数，大多数女的命运都非常凄惨。青丝红颜灿烂如的少女一旦走红墙碧瓦的皇院，从此就暌违永隔亲情难觅，哪怕熬到白发肤老态龙钟，也绝不可能离开门一步。因此一听说有了选女的旨意，凡是养了闺女的京师百姓人家无不慌张。今年的旨意特别，只选一百个十二岁女孩，而且还要上一百个十二岁的童男。这是个什么章程？人们纳闷之余便四打听，终于得到确切消息。原来是要用这两百名童男童女为皇上大补丹。十二岁男童的一屙就是，这十二岁女童的月经可不是想有就有的。听说那个叫王九思的妖先用什么法术把女童迷镇，不一天就来了初。传得神乎其神，养了女儿的人家听得心惊胆战。

云枝的爷爷方正德和父亲方大林听到这消息，更是慌得手搓麻绳脚转——因为云枝今年正好十二岁。爷儿俩一商量，便把云枝女扮男装，连夜送到乡下亲戚家藏起来。亏她走得及时，第二天一大早，便有顺天府的公差来到二条胡同，在方家门贴了一张盖了顺天府关防的空白纸条，初时方家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到后便知凡家中有十二岁女童者，门就贴上一张白纸关防，凡家中有十二岁男童者，就贴一张红纸关防。早饭后，就有三人一队的衙门皂隶纸条到家取人。

却说三个皂隶来到方大林家扑了一个空，家中女躲在后屋，就方老汉一人在前堂招待。

皂隶翻看随带来的册簿，问：“你就是方正德？”

“是的。”方老汉满脸堆笑应承。

“你有一个孙女叫云枝？”

“是有一个。”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