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翔凤舞？”

隆庆皇帝并不答话。趁这空儿，张贵小心奏：“万岁爷，早膳已备好。”

“大伴，你看什么？”朱翊钧不满地追问。

在慈宁的东披檐里，传一个孩脆脆的问话声，这是太朱翊钧。规矩，太应住在乾清左手东二长街的钟祥里，但因年纪太小，便随其生母李贵妃住在乾清右手的西二长街的慈宁中。为了照顾太的学习方便，便把后院的东披檐改建成一间大大的书房。除了每月规定阁讲学的日到文华殿听翰林院的学士们值讲学之外，平常大分时间，都在这东披檐的太书房里温书习字。今天，又是他跟冯保练习书法的日。刚过辰时，冯保就了慈宁，来到东披檐指导太的书法。

站在一边侍奉纸墨的孙海，这时凑上来夸了一句。由于朱翊钧很喜孙海和那只“大丫环”白鹦鹉，前几日，陈皇后便把孙海和鹦鹉一并赏给了朱翊钧。孙海本是慈宁一个鸟儿的小火者，一旦升任太的贴太监，行立刻就变了。一件豆青贴里的襕衫换成了圆领曳衫，悬在腰间的荷叶乌木牌也换成了用篆文书刻的牙牌。

“传膳——”

“这倒也未必，”冯保尴尬一笑，指着面前的这两幅字帖说，“不过，这两帖字，的确也可圈可。”

文华殿的中书房里，珍藏了许多前代有名的法帖，朱翊钧观赏临摹过不少。今天，冯保又从中书房借来了梁武帝的《异趣帖》和宋太宗的《敕蔡行》两帖，请朱翊钧鉴赏。

朱翊钧虽然是十岁的孩，但已跟着冯保练了五年书法，加之还有内阁制敕房的几位书法手的指，书法造诣自然也就不同凡响，一笔字写手竟看不什么孩气。这会儿，他小大人似的眯了两只，把展在面前的两幅字帖左瞧瞧，右看看，然后，似乎是琢磨什么儿来了，这才开问侍立在边的冯保。

“大伴，这两个皇帝的字，你说哪个的好？”

隆庆皇帝一边喝粥，一边对孟冲说：“你去传旨，着拱文华殿候见。”

“啊？没看什么，”冯保又赶回过来，赔着笑脸问，“太爷方才问的什么？”

朱翊钧又把问话重复了一遍。

“送上。”

“大伴，”朱翊钧迟疑地问，“写好字是不是就一定能当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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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爷好力。”冯保啧啧称赞，接着话锋一转，“不过，王羲之、怀素这些人的字再好，也只是臣的字。这两幅字的主人，可都是前朝的万岁爷啊。”

没人回答。朱翊钧抬一看，冯保魂不守舍地朝慈宁舍那边窥探。

“万岁爷天生龙，这两幅字必然也都是铁画银钩了。”

替跪麻了的双膝撑撑力，抬看了看在坐榻上半坐半躺的隆庆皇帝，只见他闭着睛，脸黄中泛黑已是十分难堪。

朱翊钧抬杠问：“大伴的话说，能当万岁爷的人，就一定是书法大家？”

随着张贵一声吆喝，早有两个御膳房的小火者抬了一桌饮来，在坐榻之前摆好。张贵上前扶起隆庆皇帝，看到面前一应打开的气腾腾的盒，隆庆皇帝胃全无，他伸手指了指盛着燕窝红枣粥的瓷钵，张贵会意给他添了一小碗。

冯保两稀疏的淡眉一挑，尽他心中有事，表面上却仍乐呵呵说：“太爷考才，才正想考考太爷呢。”

朱翊钧重复了一句，他再次望了望面前的两幅帖和书案上几大摞已经写过的宣纸，那都是自己练字留下的。

“还关在刑大牢里。”孟冲伸着颈，说，“请万岁爷降旨放王九思狱，回去赶炼丹，不可耽误万岁爷今天的吃药。”

“你考我？”朱翊钧小嘴一撅，颇为自信地说，“这两个帖，比起王羲之、怀素的字来，都差了一截。王羲之号为书圣，一《兰亭集序》，其书法之微，可与孔圣人的半《论语》相抗衡。你看他写的一个“永”字，把笔画间架用到最简洁、最神妙的地步。还有他写的一个“鹅”字，一笔写就，那气势，那会贯通的法力，都无人企及。还有怀素，人称草圣，随手写来，每个字皆有法势。他的字狂，但狂得有规矩，狂得有味，我也是百看不厌。这两个皇帝的字，虽然也都中看，但还算不上书法神品。”

“王九思现在何？”隆庆皇帝了燥的嘴，仍是闭着睛问。

冯保对孙海并不怎么了解，这时候听他说这一句话，心想这个小人还是个机灵鬼，于是颔首一笑，接着说：“孙海这小才说得是，只是比喻不恰当，铁画银钩，只能是臣的字，万岁爷的字，是龙翔凤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