痰“咳”了来。人虽然苏醒了过来，但已是绵得只有气没有气。

差不多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天才慢慢放亮。在刀搅一般的北风中，但见黑黢黢的城墙、耸耸的楼阁、密沉沉的飞檐、光溜溜的地砖，都像是用寒冰砌成。班费了老鼻劲把朱衡搬到轿里蜷起，然后又去敲门，两只拳擂得生痛，半晌才听得里有人走过来，隔着门儿喊：

“朱大人您请回吧，皇上今日有事，会见取消了。”

班也不答话，只命令轿夫赶快起轿，如飞一般回到石缸胡同。

朱衡回到家中，已是嘴发紫四肢僵，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到炕上焐了几床厚棉被，足有半个多时辰都没缓过劲儿来。本说是去见皇上，一家人兴奋得不得了，谁知竟是这样站着去抬着回来，合府百十主仆无不慌炸了把儿。朱衡的诰命夫人本已上了年纪，哪经得这般惊吓？守在床边六神无主，除了一把一把地抹泪，再也想不起该什么。亏得家朱禄方寸不，张罗着让厨熬了一碗的姜汤，端到床边来，撬开朱衡的嘴一地下，然后把被捂得的发汗。这么翻来覆去的折腾，大约翻了巳牌，一直昏迷着的朱衡才悠悠醒来。他脑里一片空白，竟忘了发生的事情，看看床边围着的人脸上都挂着泪痕，不解地问：

“你们是怎么了？”

看他犯迷糊，老夫人更是心如刀绞，只撇着嘴呜呜地哭。还是朱禄挤上前来答：

“老爷，今儿五更天，您在午门外冻坏了。”

经这一提，朱衡才醒了神，记起了早晨在午门外受到的侮辱和磨难，顿时痛得针扎一般。他本来就有哮病，经此一冻更是发作得厉害。嗓里像扯风箱似的，嘴张得大大的也吐不过气来，婢女给他垫了枕，老夫人又张罗着找家中常备的“六神顺气”，让他服下，这才又慢慢平稳下来，待他咳稍停，朱禄问：

“老爷，您不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吗？”

“唔？你是说，说……”

朱衡又是一阵呛咳，婢女赶给他捶背，待吐痰后，家继续说：

“小皇上才十二岁，朝中又无甚急事，怎么可能这么早传旨见您呢？既然传了旨，为何又突然不见了呢？”

“啊？”

“我看八成是太监使坏。”朱禄肯定地说，“老爷，您平日，从来不给值门官施舍路票，这帮家伙的心都是秤钩的，早就看您不顺了。”

“有几分理，”朱衡微微颔首，又狐疑问，“不开值房的门让老夫受冻，这是太监使坏，但我看他们还没这么大的胆诈传圣旨，这有欺君之罪，谁敢？”

朱禄想想也是，也就不再吱声。这时候门来报：工左侍郎潘季训来访。朱衡知潘季训此来肯定不是一般的探望，不能拒见。士人规矩，正式会客应在客厅，若是密友，也可延至书房。同朱衡一样，潘季训也是有名的治河专家，只是在治河方略上，与朱衡不尽一致。但潘季训是一个正人君，自前年京察从广西巡抚调任工左侍郎，勤勉事远离是非，朱衡对他很是重，工一应大事都与他商量，堂官佐贰相得十分洽。朱衡本想安排在客厅见面，但没有力气撑坐起来，只好请家人回避，把潘季训请到床前会见。

潘季训在朱禄的引领下走房中，一瞥见躺在床上的朱衡面蜡黄窝塌陷，形枯槁神也是憔悴不堪。禁不住心下一酸，趋向床前握着朱衡的手，噙着两泡泪说：

“朱大人，你受苦了。”

“这苦受得窝，”朱衡自我解嘲说，“阉竖们就因为老夫不肯给路票，就买通了老天爷来整我。”

“朱大人，事情恐怕不这么简单，”潘季训在床前坐了下来，忧虑地说，“今日刚刚卯，杭州织造督办太监孙隆又到询问，特制皇上龙袍的移文何日下发？”

“这个移文不能发！”朱衡虽然在重病之中，但谈起公事来，还是那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