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明一看了大事，吩咐家丁赶扯起跪在地上的李老汉，脚就往人堆里赶，那边厢早有人锐声喊：“快散开，张老太爷来了！”

手持扁担的菜农们撒雀儿似的散开，虽是站远了，但仍围着手持刀械锁着李狗儿的一差人。张文明跑了几步路气吁吁，还来不及说话，却见李老汉从后踉踉跄跄奔上来，一把拉住李狗儿就往外拖。

张文明在两个家丁的陪同下，优哉游哉走到玄妙观门，冷不丁斜刺里冲一人，“扑通”跪倒在他面前，嘴中哀哀喊：“张老太爷，你可得给我主。”

“啊，你是税关的巡栏官，”张文明，指着李狗儿问段升，“你们为何锁他？”

段升答：“回老太爷，我是税关的巡栏。”

“李爹爹，你这是为什么事？”

“抗税？”张文明一惊，问锁着的李狗儿，“狗儿，你告诉我，你抗了什么税？”

“没问你，你什么嘴？”张文明斥了段升一句，又细声细气问李狗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抗税！”段升横了李狗儿一，脸上又凶相。

“他被税关的差人锁了。”

“张老太爷，你可得给我主。”

张文明这才注意到玄妙观门前广场上，已是人攒动一片嚣杂——这里早已被辟为菜市。荆州城外的农，每天天不亮就动城，把自家植的蔬菜挑来这里叫卖。这时只见约有一两百名菜农手持扁担，团团围住十几名着皂衣的差人。差人中间，有一个人被铁链锁了，这人便是李老汉的儿李狗儿。

李老汉比张文明小一，却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看他枞树一样糙的脸膛，反倒觉得比张文明大许多。张文明说着就要牵李老汉起来，李老汉不肯，只焦急地说：

“是的，小的叫段升。”

“唔，段升，你是哪个衙门的？”张文明明知故问。

“他抗……”

“你儿怎么了？”

一个差人目模样的人站来，搡了李老汉一把，恶狠狠地说：“退回去，再这样，连你也锁了。”那人回过来，对着张文明一揖，满脸堆笑地说，“张老太爷，你老早。”

唬得张文明倒退一步，定睛一看，是张家台老乡亲李老汉。张家台在荆州城东门外八里，张文明的老家就在那里。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会试考中士后，父以贵，张文明便携家带搬城里住了。先前住在这玄妙观附近，隆庆元年，张居正被晋封为文华殿大学士并内阁，价陡涨，拍张文明的人骤然多了。在众多地方官心筹划帮衬下，加之儿从北京也带了些银钱回来，几一凑，张文明盘下了东门大街上的辽王府。隆庆二年，住在荆州城中的辽王朱宪炜因被人告发谋反而被废为庶人，且拘押致死。他的家产充公，包括荆州城中这一座朱梁画栋楼阁崔嵬的辽王府。张文明的父亲张镇曾是辽王府的一名护卫，帮辽王守门礅守了十几年。没想到换星移人事代谢，当年显赫不可一世的辽王沦为死囚，而他的护卫的长孙却成了皇帝边的大学士。从此，辽王府变成了大学士府，街邻们喊惯了的“张爹爹”也升格为“张老太爷”，成了荆州城中第一号名人。张文明虽然地位崇升，但架膀摆谱儿的事，只在地方官员面前，碰到一块儿泥掏鸟窝儿长大的老乡亲，他还是客客气气不端一架。这会儿，他被李老汉的一跪糊涂了，急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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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有这等事？”

“张老太爷，你得救救我儿。”

李狗儿便细说情由：他们家原有十亩田，十几年前，荆江溃堤，被沙淹埋了五亩。退后，留下五六尺的黄沙碎石，本无法开垦，因此家中实际的田只剩下五亩，每年纳粮派夫，却依然十亩计算。李家虽多次央人写帖到县衙说明缘由，均被打了回来，因为纳粮册里的田亩，早已朝廷的鱼鳞册。每年都据这些田亩征收粮赋，摊派丁税。如果江陵县少了五亩，就该他县令自掏腰包纳粮税。因此这一件看似简单的事情，想解决它却比登天还难。李家抱了这天大的委屈，却求告无门。每年纳皇粮一斤一两也不能短少。丁门小人家，日本来就过得艰难，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五亩田十亩田的皇粮，若遇上丰年，多少还可以留下几斤稻谷，若遇上灾年歉收，所收稻谷全上尚不足数，一家人生活就完全没有着落了。如此十几年积欠下来，李老汉一家披星月勤扒苦，反倒欠下官府皇粮若，折合税银有十一两之多。前年新皇上登基，开恩蠲免钱粮，把隆庆元年之前的积欠一笔勾销。这样李老汉家免去了三两，却还有八两银的欠税。旧账难清，谁知李老汉家又添新祸。且说万里长江的患，十之七八都在荆江爆发，因此有着“万里长江，险在荆江”的说法。每到汛期，荆江边上的官民都发麻。万一溃，地方官的前程就断了，轻者丢掉乌纱帽，重者就要拘到法司兴谳问罪。老百姓的提心吊胆更胜于当官人的百倍。因为溃对于他们来说，重者是灭之灾，轻者就像李狗儿家这样，活着也是受折磨。去年汛期来得稍晚，但六月间一连半个多月的暴雨，江腾涨，却是比前两年来得凶猛，全省的官员几乎日日夜夜

“早。”张文明敷衍了一句，他打量着面前这位三十来岁的差人，虽然横面生，却也穿着一袭九品官服，便问：“你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