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贩私的混局面，另一方面是如何缩开支，解决多年来一直不敷的拮据现象。艾穆哪知首辅的心思，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这人是不少，现陕西大牢里还关有一些，只是这些私贩都是好利之徒，不当死罪。”

“不当死罪，你这个刑员外郎怎么当的，嗯？”张居正伸手一指，锋愈加严厉，“《大明律》，凡私茶境，没有拿到茶司关防而行茶易者，犯人与把关目俱凌迟死，全家五千里外充军，货官。洪武皇帝时，驸都尉欧私贩了两万斤茶叶，被皇上赐死，连皇后都不敢求情。这样的大事，你这个刑员外郎都不知？你回去好好读一读《大明律》，不然，法律不申，你还满有理。”

对于张居正的痛斥，艾穆心下不以为然。他是个好学之人，一《大明律》早读得瓜烂熟。对于张居正所言驸都尉欧贩私茶赐死一事，他也知整个过程。洪武一朝，私下行茶、、盐易者，死何止千人。只是自洪武大行，经历了几个皇帝之后，茶盐私贩愈演愈烈，这些人巧取豪夺，一夜骤富，再拿钱来买通官府。官商勾结，牟取暴利，几成风气。有时候，一些清正的地方官或纠察御史也会就此事上本请求皇上严惩。皇上也批旨查办，终因法不责众，不了了之。嘉靖、隆庆两朝，没有一个贩私者被以极刑。所以，《大明律》中关于贩私条款，虽然没有删除，也只是一纸空文而已。艾穆就任刑主事以来，对这些典故都作过悉心研究。从内心讲，他对走私贩私牟取横财之人也是痛恨有加，但他脑里同时又有着固的杀人者偿命的思想，认为这些贩私者并未杀人害命，故不应以死罪论之。此时面对怒气冲冲的首辅，他讷讷答：

“首辅大人，贱官虽然愚钝，但《大明律》还是烂熟于心。若《大明律》，陕西决囚，确实不止王开大人所说的十七个，恐怕一百七十个都不止。”

“你明白了？”张居正脸稍改。

“贱官明白，”艾穆由于刚才跪得太急，膝盖生痛，这会儿稍稍挪了挪，接着答，“只是《大明律》与下国情有所不符。”

张居正一怔，问：“哪些不符？”

艾穆侃侃答：“我大明洪武皇帝开国之初，为统摄六合，大扫天下九州之妖氛，故对于贪名、贪利、贪官、贪者，一律予以严惩。盖因当时国中局势，遭受频年战之后，人心尚在躁急狂之中而不能自

。为救溺人心，拨反正，洪武皇帝用的是重典。在此情之中制定的《大明律》不免过于严苛。譬如说，《大明律》中规定，民间百姓不许穿绸披缎，不许穿短靿靴，胆敢犯律者，卸去双脚。当时南京城中，有三位少年穿的因为在上用红绸了一边，被人告到官府，洪武皇帝亲自批旨，将这三位少年都捉去砍去了双脚。如今，满街百姓弟都穿着彩绸边的，如果用《大明律》来定罪，别不说，单说京城，恐怕有一半的青年人都会被砍掉双脚。首辅大人，《大明律》这一条款，还能执行吗？”

艾穆自恃占理，因此引经据典直率气地坦陈一番。张居正瞧着他摇晃脑如同在课堂上讲授“曰诗云”，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在张居正看来，艾穆所举的例，貌似有理其实不靠实。与贩私相比，更是风不相及。穿只关乎个人好恶，充其量是个风俗之事。而贩私则不同，它扰国家大政，涉及国计民生。两者孰重孰轻，略略权衡便知。可是这个艾穆偏要钻角尖，一席话把张居正到南墙上。张居正沉住气听他把话说完，然后垂下睑略一沉思，问：

“艾穆，前年胡椒苏木折俸，你拿了几个月？”

“回首辅大人，同所有京官一样，都是三个月。”

“拿多少？”

“这个……”艾穆偷偷窥了一下张居正铁青的脸，回，“同那个上吊而死的童立本一样，两斤胡椒，两斤苏木。”

“哦，那三个月日好过吗？”

“不，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