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大明开国，到如今也有二百来年了，咱真定府不要说没有首辅到过，就是六九卿也来得极少，张大人您是第一个来咱真定府巡视的宅揆。中午城时，首辅大人您自家也瞧见了，咱真定府阖城百姓都挤到路边迎。人汹涌，举城如狂，小民拥之心，于此可见。再说咱真定府上上下下数百名官员，心情也同小民一样，都想有机会拜识首辅尊颜，聆听首辅教诲，为了满足官员们的愿望，卑职才安排下这顿席面。”

“这些前朝善事，后人效之，力行而不倦。天生一世之才，必足一世之用，此言不谬。但前世这些良臣，比之当今首辅张大人，则其移山心力，又稍逊一筹。古人言圣人受命，拯溺怀德，归罪于己，推恩于民。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这几句话用在张大人上，是再贴切不过。

说到这里，钱普觑了张居正一，见他微垂双睑，坐在那里像定的罗汉。心知这开场白的引言太长，引不起他的兴趣，于是赶掉转话，细说当今：

“钱普，随随便便吃顿饭，为何要如此铺排？”

在一路不停的“嗵嗵嗵”礼炮声中，车骑队伍在位于南门大街的真定府衙门前的广场停下，张居正的大轿直接抬府衙的仪门。先期赶来迎接的钱普亲自搬过雕轿凳，打开轿帘儿恭请张居正下轿。待将首辅大人请到下榻安顿妥当后，随行一人众才敢散开，在真定府接待人员的安排下，各自觅地儿解鞍休息。

“自古以来，凡天与人相合，则国家昌盛，老百姓安居乐业。我大明王朝，特别得到天眷顾。凡朝廷遇有转折之期，甚或人当之时，天必生一人以靖之。如此情况，史不乏例。如英宗北狩，陷虏酋也先的毡幕，则生一个于肃愍，勇担国事，弥艰难；后又有珰宦刘瑾谋逆，陷天下斯文于不堪，则生一个杨文襄，拨反正，还威福于皇上；江西宁王朱宸濠反叛起兵，则生一个王明，拯危诛暴，妖氛顿解；武宗皇帝大渐，臣江彬蓄异谋，觊觎帝座，则生一个杨文忠王晋溪，力除危祸之机，固国本。这些人都是国家治之良臣，都是大猾的克星，是对病之药，手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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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众官员都已座，三十桌席面挤得满满当当，宴会开始前，钱普照例有一个开场白。当担任司仪的真定府同知拍掌告知大家安静时，钱普便从张居正边站起来，整整官袍，然后一清咙，侃侃言：

却说钱普把张居正从下榻的驿店请府衙的灯璀璨光如白昼的廨厅，一见这隆重盛大的场面，张居正当即皱下眉，嗔怪言：

钱普因与首辅打了两天，已经知一儿浅，再不像当初只一味地惧怕。这会儿觍着脸答：

当晚，在真定府宽大的廨厅里，钱普举办盛大酒会为张居正接风。打从离开北京，张居正已走过了十几个府县，当地官员都揣想首辅位极人臣，在珠玑满锦绣错综的京师，什么样的珍馐奇饫没有尝过，即便烹龙炮凤，也只当家常便饭。为了讨首辅喜，他们都纷纷挖空心思搜罗“地方风味”的吃，七大盘八大碟一脑儿地搬上筵席。北方饮味偏咸，油偏腻，这两样恰是张居正的大忌。因此，每次一上席面，张居正就胃全无。虽然每顿饭的菜肴陆皆过百品，他依然觉得无可下筷。地方官员们只觉得这位首辅太过挑剔难以接待，却没有想到首辅为何不给面。闻听这些消息，钱普闷在肚里暗笑，他笑保定府的官员们都是些呆鹅，在首辅面前装个依顺脑的样，却不肯下实在功夫研究首辅的味，真正制定奇制胜的菜单。

“试想张大人于隆庆六年临危受命之时，当今圣上髫龄十岁，主少国疑，祸机四伏。张大人仰惟圣情，俯察民意，除官场恶蠹，弘远大之规；观成败于前踪，访得失于当代。从隆庆六年秋天发生的胡椒苏木折俸事件，到去年冬天发生的夺情风波，这六年间，张大人经历了多少艰难！如今圣上端拱无为，百官勤勉尽职，万民乐业，四海威服。这太平盛世的建立，就因为皇上为天下选了一个好宅揆。张大人宰辅风范，垂

。但格明窗被遮得严严实实，两边各有十六名手执金瓜、腰悬开鞘大刀的护车使骑着奋鬣扬鬃的蒙古揽辔而行——这气势直把人震慑，围观的人莫不啧啧称奇。

听了钱普一番解释，张居正也不好再说什么，摇摇挪步帏，在六扇红木山屏风护着的主宾席上坐了下来。自他一真定府地界，心情变得大好。前两天赶路没见什么人，今天正好趁此机会与当地官员见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