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首辅明示，卑职们明日一早离开。”

“如此甚好，”张居正松了一气，又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陈抚台说，合省重要官员全都来了？”

“是……”陈瑞稍愣了愣，又答，“不过，还是有一个未曾前来。”

“谁呀？”

“襄府巡御史赵应元。”

“啊？到底还是有一个不随俗，”张居正波一闪，又问，“如果不谷记得不错，这赵应元的襄巡，还是待候吧？”

“是，”陈瑞小心翼翼回答，“赵应元托襄知府带了一封手札给我，说是他因病不宜行，故不能来荆州参加张老太爷的会葬，要告假。”

“原来如此……”

张居正还说什么，却见张居谦来禀告说下葬的时辰已到。他遂站起来扯了扯孝服，门向墓井旁走去。

钦天监风师为张文明选择的安殓土的吉辰是下午未时。墓井从正月元宵节后开始挖凿修筑，数百民夫耗时近三个月，如今早已修好。远看是一座硕大的土堆，四周砌了岗石围墙，前面的神青砖铺地，两边的石人石都已各就各位，神连接墓的地方，是一条长约十几丈的坑。张文明的楠木棺材就停在坑上，只等时辰一到，民夫就把棺材抬墓井中安放，然后再将这坑掩土平整，葬仪就算结束。

张居正一行刚到坑楠木棺材前站定，忽听得近什么地方传来“嗵、嗵、嗵”三声炮响，这是报告吉辰已到。本来还有些喧闹的现场，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这太晖山地形开阔，土阜下面的旷地上可以容纳数千人，如今已是得满满当当的。旷地四周站满了担任警戒的军士，在警戒线之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闹的人群。孝如哭声震野，幡旗簇拥旌表如云。如此盛大的葬礼，荆州府的百姓，就是从上十八辈儿数下来，也没有谁开过这等界。除了啧啧称奇，还是啧啧称奇。

说怪也怪，却说炮响之后，本是响晴响晴的天，忽忽儿就起了乌云。张居正抬一看，正好有一队雨燕横过，它们盘旋着，鸣叫着，愈来愈的南风将它们远远推去。破絮般的铅云越压越低，云的穹隆里，仿佛有黑厉厉的山鬼鼓翼而来。张居正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心中忖：“如此幽冥景象，天不虚啊！”一语未了，早有执行官“瞠”的一声敲响铜锣，接着响亮喊起：

“恭送封君冥——”

喊声一停，早有侍者将一碗还是温的雄血递到张居正手中。楚地风俗，为死者封墓之前，须得先将雄血洒于墓中，其意是驱邪，灵魂安息于此，不至于有杂神扰。洒血者，必定是死者的至亲之人。张居正作为长，担此重任责无旁贷。他接过血碗，走在楠木棺材前面，一路把血洒到墓井。当最后一滴血洒落地上，他规矩将大瓷碗猛力掷向棺盖击碎，随着这一声碎响，执事官又声唱：

“拜送封君——”

这声音雄壮又有些凄凉，旷地上数千名披麻孝的官吏以及张府远近亲疏各房亲戚，一下像是暴风过的幼树一般，齐刷刷跪伏下去。

“一拜——”

所有白的孝帽都贴在地上，像一团团放大了的白，一齐朝着墓摇曳。

“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