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除万历四年金学曾京述职，张居正召见过他一次之外，又有两年时间两人没有见过面了

。简单的叙话之后，张居正便问金学曾：

“你从税关改授督学，职责完全不同，上任也有几个月了，是否习惯？”

金学曾欠回答：“卑职第一天到任，第二天就习惯了。”

“这么快？”

“事情犯到上，想慢也慢不下来啊。” [page]

“什么事？”张居正追问。

金学曾便：“卑职一到衙门，便置办了一桌酒席，宴请学政衙门的属官，其意是联络请，大家彼此熟悉。谁知一位教谕上了席面，却不肯动筷，我问他为何不吃，他答：‘孔圣人不得其酱不，我辈圣门之徒，焉敢造次？’一听这话，就知这位冬烘先生成心跟我捣。我猜他心里想的是：‘你一个收税的，两只珠整天价搭在算盘上，一铜臭熏死了曰诗云，有啥资格当我学政衙门的堂官？’他这话一讲，在座的官员都放下了筷，一起拿瞅着我，那顿酒的确没放酱碟。这不是疏忽，我素来不大喜吃酱。但不吃酱不等于不懂酱，教谕先生既然挑刺儿，我若是忍了，他们就会真的讥笑我无墨，日后这学台大人还怎么当？于是我抹了抹嘴，反讥：‘五经之《礼》中，记有醢酱、卵酱、芥酱、豆酱，用之各有所宜。孔圣人无酱不，盖源于此。此后，制酱类越来越多，桓谭《新论》载有艇酱，汉武帝有鱼酱，南越有蒟酱，宋孝武诗中有匏酱，汉武帝廷内还有连珠云酱、玉津金酱，《神仙经》中有十二香酱，今闽中有蛎酱、鲎酱、蛤蜊酱、虾酱，岭南有蚁酱、鱼酱，各地酱产不一而足。今市面上多有售者，江南以豆酱为重，北地则是熟面酱。这么多料酱，孔圣人未必都用过。不酱，本属个人好，喜酱的人中，也有不少男盗女娼作犯科之徒。不吃酱的人，亦不乏天立地的正人君。我大明王朝，就有洪武与正德两位皇帝不喜吃酱，你能说，他们不是圣人？’我这一番话，虽有词夺理之嫌，不过，还真用，那位教谕先生脸红红的，支吾了一句‘学台大人博学，卑职钦佩’，便拿起了筷。”

金学曾这一番话绘声绘，逗得张居正破颜一笑。陈瑞早听说过这个故事，此时凑趣儿问：

“听说，这位教谕从此得了一个名，叫酱先生？”

“是的。不过，酱先生倒是老实人，这回会葬，他也跟着来了。早上殡，他一瞧见老太爷的楠木棺材抬来，禁不住大放悲声，一路上，就他的哭声最响。”

金学曾本意是调笑，可陈瑞听了却觉得他是巧妙地向首辅表功，其意是：“你瞧瞧，咱衙门里的人对首辅多么忠诚！”内心顿时上了醋意，板下脸来说：

“酱先生如此号，有悖于《周礼》，士君哭祭圣哲，必有锥心之痛，痛极而力竭，力竭而声哑，安能大放悲声！”

金学曾打心儿里瞧不起陈瑞这个，也不便反驳，只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