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位，尤当谨慎。天底下有多少官员，有多少百姓，就有多少双睛盯着我们。如果我们又师公又鬼，遇到这天大的丑闻，想的不是去揭，去纠正，而是千方百计遮掩起来，岂不堕落到跟严嵩一模一样？你难保证没有年轻官吏像你我当年一样，也跑去钟馗庙长歌当哭，骂我们昏庸无，采用卑劣手法，窃取朝廷的禄秩？”

“这……”王国光仿佛被人踹了一个窝心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言，“咱是想屎不臭，何必挑起来臭。”

“老兄此言差矣，你听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张居正说着稍一敛神，接着言，“北宋庆历年间，主奏院的集贤校理苏舜钦与本衙属官中秋聚会，还请了欧修、梅尧臣等一帮名士参加。聚会的费用来自两分，一分是将衙门过时的文纸卖掉，不足分由苏舜钦贴补。当时京城汴梁，存在着革新与守旧两势力，苏舜钦的岳父杜衍担任枢密使，也就是宰相。两个副枢密使，一个是范仲淹，一个是富弼，三人共理朝政，都是改革派的领袖。守旧的反对派一直想把这帮改革官员赶下政坛逐京城，可是总也找不到机会。这一下他们从苏舜钦上找到了缺。须知北宋吏治极严，私卖作废文纸得来的钱只能充公，若用来私人打牙祭，便是犯国法。反对派的骨人御史大夫王拱辰、刘元瑜等立刻给宋仁宗上本弹奏此事，请求严惩。仁宗皇帝架不住反对派的番劾奏，加之对苏舜钦狂放的文人习气一直心怀不满，于是下令将苏舜钦撤职投诏狱，枷掠严讯。过了两个月结案，判苏舜钦监守自盗，减死一等科刑，被贬到苏州为民，永不许再回京城。参加那次宴会的十几位名士几乎全都是改革派，也全被贬京，就连杜衍、范仲淹和富弼三人也受到株连，降职外调。一时间，守旧派卷土重来弹冠相庆，用他们的话说，改革派被‘一网打尽，京城中名士一时俱空’！就这么一件小事，使杜衍、范仲淹、富弼三人倡导的改革毁于一旦。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汝观啊，历史的教训我们不可不取。”

“这就是我决心揭辽东大捷一事真相的缘由。”张居正到此时才亮底牌。

张居正讲述的这一则历史故事在王国光心中引起了震撼。他问：

“范仲淹的《岳楼记》，是不是这时候写下的？”

“是的，《岳楼记》开篇第一句话‘庆历四年，滕京谪守陵郡’，记述的就是这件事。一场改革失败，倒是留下了两篇好文章，一篇是方才讲到的《岳楼记》，另一篇是客死苏州的苏舜钦写的《沧浪亭记》，本都是柄国大臣，最后沦落为一介文士，岂不悲哉！”

“因小失大，可见官场残酷。”

“这就是我决心揭辽东大捷一事真相的缘由。”张居正到此时才亮底牌，“一连六年的改革，我们得罪了多少势豪大？这些人无时不在虎视眈眈伺机反扑。辽东大捷这样大的事，终究要馅，你想想，纸怎么能包住火呢？与其让他们揪住这件事把我们一窝端，倒不如我们自己纠正，不给反对者以任何可乘之机。”

听了这一番剖析，王国光终于明白了张居正的良苦用心。他不禁为自己刚才的冒失撞而懊悔，讪讪一笑言：

“叔大兄，听你这一说，咱倒是想通了。但是，理这件事，牵涉的人太多。咱还要提醒你，千万不要治好一只睛，又戳瞎另一只睛。”

张居正，他为王国光的态度转变而兴，理辽东大捷一案是要分人的，如果吏尚书不合，则简直无法行。他为老朋友的明大义而动，于是开玩笑说：

“我今天来已是了准备，要让你这只山西骡踢几脚。”

“你放心，该踢的时候，咱绝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