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金大人，”李顺这时来说话，两人惜别的场面，也让他激动不已，“首辅推行的万历新政，怎么能没有你这一位逢山开路、遇架桥的臣！”

“首辅大人执政九年来，呕心沥血旰宵衣，如今全国田亩清丈完毕，‘一条鞭’法也已实施，新政上了轨，像卑职这个前卒，多一个少一个已无所谓了。”

金学曾的话虽然诚恳，却不中听。张居正盯了金学曾一，也不反驳，只是宕开话言：

“唐太宗与侍臣谈治国方略时，曾有极为辟的见解。他说治国与养病无异，病人似觉痊愈，其实还得调治养护。此时若有犯，必至殒命。治国的理也是这样，天下稍安，尤须兢慎，倘若一见太平之象就骄逸起来，必至丧败无疑。今天下安危，虽然系之于皇上，但我辈大臣，却是皇上的耳目肱，富国兵，还有赖于我辈同心协力。不要以为天下无事，四海安宁，臣的就可以不尽肝膈。这等于是居安忘危，治忘。学曾，此中理，你可要三思啊！”

一席话看似平常，内中却藏了霹雳电闪，金学曾仿佛被人了几个耳光，他脸一红，讪讪言：

“首辅，卑职说错话了。”

“知说错了，本辅也不怪你，”张居正说着突然猛地呛咳起来。看到金学曾急得手足无措，他又示意金学曾坐下，息方定，又言，“不谷到已是大不如从前，但每日置国事，仍不敢稍有懈怠。为国家长治久安计，不谷这些时一直在思虑，要给皇上推荐一些年富力勇于任事的循吏。可惜啊，恰在这时候，你金学曾却要丁忧回家。”

“首辅……”金学曾心里烘烘的。

“若要朝局的需要，不谷恨不能也让你夺情，但这是可想而不可为的事。当年皇上让我夺情，引起那么大一场风波。因此，不谷若是建议皇上让你夺情，等于是加害于你。”

“首辅，打从万历元年，卑职因丧父而守制三年从浙江老家回到京城，这九年来我没有回过一次家。这次丧母丁忧，卑职五内俱焚，已下定决心回去守墓三年，以略尽人孝。”

金学曾说着，不禁掩面而泣。张居正看着他，瘦削的双颊痉挛了一下，沉重言：

“尽人之孝，不谷并不阻拦你。但是，你这一走，朝廷则少了一名能办大事、办难事的能臣，不谷心里难受啊！”

张居正说得情真意切，令金学曾大受动。想到先前与李顺私下谈论的那些对首辅不甚恭敬的话题，心中不免大生愧意。情绪一张皇，说话就语无次：

“首辅大人，我金学曾守制三年，再回来报答您，届时您就是要我肝脑涂地，我也在所不辞。”

“肝脑涂地？”张居正淡淡一笑，“学曾你言重了。朝局早已稳定，如今六九卿大臣中，都可称是栋梁之才，刺儿倒是一个都没有了。”

“这是首辅掌控有方。”

一直在旁边肃耳恭听的李顺，暗中对张居正察言观，他觉得金学曾对首辅的判断或许有误，这时忍不住开说：

“首辅，卑职来自下，天天同老百姓打，最知老百姓什么，恨什么。”

“你说，他们什么，恨什么？”张居正饶有兴趣地问。

“‘一条鞭’法的施行，老百姓都拍手叫好，但也有一……”

李顺说着，就起去桌上拿那张弓。金学曾明手快，抢前一步把那张弓拿到手上，咔嚓一声折了个对断。

“你？”李顺愣了。

“这是什么？”张居正指着断弓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