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内侍抬杠：“人老了病了就会死，鬼老了病了，肯定也会死的。”

“放肆！”

“万岁爷，才该死！”张鲸惊悚地自责。

“人死了变鬼，鬼还死不死呢？”

朱翊钧嗤地一笑，驳：“自从盘古开天地，到如今有多少年了？少说也有一万年。年年都死人，死的人都变成了鬼，如果鬼都不死，那现今这大千世界，岂不是角角落落里全都挤满了鬼？”

朱翊钧本还想臭骂几句，一见张鲸惶恐的样，又抬手示意他坐回到凳儿上，斥：

“万岁爷，要不要才们还陪您玩牌？”

“哟，万岁爷这理儿妙。”周佑伸着了嘴，谄媚说，“就说这乾清，已经有七个皇帝在这儿驾崩，如果先前的皇帝爷变鬼以后，都不再死，岂不……”

周佑正说在兴上，忽被人在腰上了一指，掉一看，只见张鲸不知何时走了来站在他的后。

“才知罪。”张鲸被骂蔫了。

“鬼不吃五谷，哪里会死。”另一名太监反驳。

“张鲸，元辅最新的病情，你知了吗？”

“恭喜什么？”朱翊钧一愣。

“周佑，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鬼？”

“万岁爷，才恭喜您了。” [page]

周佑正说在兴上，忽被人在腰上了一指，掉一看，只见张鲸不知何时走了来站在他的后。这位当红的秉笔太监责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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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冯公公到司礼监，简略向才说了几句，听说已在弥留之际。”

“你一张臭嘴胡唚什么，先朝皇帝都乘龙升天，吃王母娘娘的蟠桃去了，什么鬼不鬼的。”

“这个嘛……”周佑没想到皇上突然会问这样一个古怪问题，他挠着脑壳，讪笑，“人家都说，鬼是死人变的。”

周佑命一个小内侍去喊张鲸，余下的人都留在阁房里。这帮朱衣太监想着为皇上逗乐，却又不知如何开，一时间竟冷了场。半晌，朱翊钧方双眸一闪，幽幽问：

周佑一行唯唯诺诺躬而退，待他们一走，张鲸这才跪下行礼，禀：

“张先生一死，压在您上的一座大山就给搬掉了，这不是喜事儿又是什么？”

周佑经此一骂，顿觉失言，背上已是冷汗涔涔，幸好朱翊钧并不追究，只是挥手让周佑一行退下，命：

“是啊，”朱翊钧长吁一气，叹，“张先生铁面宰相，何等了得，然也难逃一死。”

“鬼死不死，这可是个溜尖的问题，才真还不知。”周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鬼又不是命，怎么会死呢？”

“今夜里，乾清各房，都多灯笼。”

自从张居正病重之后，张鲸遵朱翊钧之命，每天夜里在司礼监值房歇宿，以备不时之唤。小内侍过去一喊，他立刻就跑了过来。此时，朱翊钧让他平，赐了座后，才：

“不玩了，你派人去把张鲸喊来。”

张鲸听皇上的话中有几分幸灾乐祸，他揣皇上对张居正的情非常微妙：既敬重又憎恨，既依赖又忌惮。敬重的是张居正作为顾命大臣，十年来把个混溃败的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憎恨的是张居正对他要求太严，特别是万历六年的那《罪己诏》，让他脸面丢尽；依赖的是张居正作为他的师相，十年来不仅事无细一一施教于他，而且替他排除所有的艰难险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移山心力；忌惮的是张居正独揽朝纲功盖主，如今天下官员，都议论他这位太平天，之所以能够端居廊庙四海威服，就因为靠着张居正这位铁面宰相……尽张居正严守臣，对他礼敬有加，但他在张居正面前，总是小心谨慎，像一个生怕错事情的小媳妇。理朝政，他对张居正言听计从，但每签发一圣旨，他又怅然若失——皆因张居正的票拟，他不敢擅改一字……如今，这位宵衣旰不苟言笑的宅揆，看就要油灯灭撒手而去，皇上在悲痛之余，有几分幸灾乐祸也是情理中事。有了这个判断，张鲸冷冷一笑，骨地说：

“冯公公还对你说

“朕还以为你是个伶俐人，原来却也是一个草包，什么三荤五素的话都从你的嘴中吐来。”

朱翊钧一拍桌，唬得张鲸双一，离了凳儿跪到地上。朱翊钧的确如张鲸揣的那样，对张居正是又敬又恨，但他绝不允许底下的才对他有这印象。他之所以今夜里喊来张鲸，本意也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的惆怅，偏张鲸自作聪明，是要将一些只可意会的东西用语言破，因此引起了朱翊钧的恼怒。

“才张鲸恭请万岁爷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