际观察动静窥测风向的官员，都无不到奇怪，各衙门里私下便有了一些议论，有说张四维毕竟是张居正刻意栽培的人，对他一手创立的万历新政，必定奉为轨则不致刊削；有说他有城府大智若愚，目下表现，在于掩人耳目；也有人讥他斗筲下才，虽登龙有术，终非济世之雄……这些浮谤訾言，间或传到张四维的耳朵里，他只是一笑了之，每日仍准时来到内阁恭谨办事。今儿个午膳之后，他并未休息，而是约来礼员外郎褚墨到值房相见。这个褚墨是万历六年给天下和尚颁发度牒的礼度牒司主事。那一次，他不但为张四维大大挣了一把银，还为他挪用名额了不少人情。事后三年考满，张四维投桃报李为他说话，褚墨居然了两级，晋升为四品员外郎，主仪制司。这次他召见褚墨，为的是恭妃即将临盆诞生龙的事。如果恭妃真的替万历皇帝生下一个儿，这就是太。历朝历代，太降世都是举国庆的大事。循国朝故事，凡太生，一般都会大赦天下，晋封皇亲国戚及主要大臣，以及减免各省赋税。张四维今天找褚墨来，便是商讨由礼仪制司负责的晋封之事。张四维认为，此次应该晋封的有十几个人，其中最主要的，应该是两太后以及王皇后的父亲王伟。两太后在隆庆六年朱翊钧登基时就已晋封，一为仁圣，一为慈圣，此后欣逢皇上大婚，又都加封两字，一为仁圣懿安，一为慈圣昭文。这次若太真的降生，两太后必然还得加封两字。张四维虽当了四年次辅，却一直未曾引起李太后的特别关注，这次他想通过晋封一事来讨好李太后。还有王皇后的父亲王伟，虽贵为皇上岳父，两年却一直是个锦衣卫指挥。皇上大婚时，就提要给王伟晋封，张居正却以前朝赏赠太滥遗患无穷为理由，不肯办理。只给王伟从锦衣卫千升职为锦衣卫指挥，后经皇上一再促，才于万历八年给王伟晋升一个永年伯，却言明只是职，不能世袭。为这件事，皇上一直耿耿于怀。张四维决定利用这次封赠，将王伟的永年伯爵位由职改为世袭，其意也是为了取悦皇上。张四维向褚墨代这件事，刚说到一半，就被冯保冲断。张四维只得对褚墨说：

“你且回去，本辅的代办理就是。”

褚墨躬退下。冯保见没有了外人，便呷了一书办送上的茶，悻悻然说：

“凤盘先生，恭喜你呀，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

张四维早从冯保的脸上看来他今儿个好像是专门找茬来的。他寻思究竟什么事儿冒犯了这位惹不起的大内主，便试探着说：

“老公公，元辅太岳先生突然不豫，说走就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咱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如今，蒙皇上错，让咱在内阁牵。咱也清楚自己不是这块料，正说等忙过这段时间，就专门到您府上拜望，向您讨教。”

“你讨教什么？”冯保乜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张四维很不受用，但他忍着，想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儿个好歹个“哀兵”，先把这丧门星对付过去。于是双手膝长叹一声，苦笑着说：“该讨教的地方多着呢。譬如说，咱每天总要替皇上拟几票，有的票好拟，有的票就让咱颇费踌躇。往常咱见着张先生，遇有疑难就写揭帖求见皇上。皇上也总是及时在云台召见。咱如今碰到同类事情，也给皇上写过求见帖，但皇上总是批一句‘先拟票来’，不肯给机会听咱奏对。皇上究竟心下如何想的，咱心里吃不准。这样的事情，咱不请教老公公，还能请教谁呢？”

冯保不知张四维说这席话的目的，是表明皇上不信任他呢，还是皇上还不习惯把他张四维当首辅看待。冯保觉得其中必有蹊跷，问：

“你是说，你当了两个月的首辅，皇上还一次都没有召见过你？”

“见过两次，都是在元辅太岳先生的治丧期间，且都是内阁三位辅臣一同见的，所谈也仅只限于太岳先生的丧事，以后就没有召见过了。”

“云台单独召见首辅，这是朝廷的议事制度。皇上不肯见你，一定别有所因。”冯保说着把往椅背上一靠，用那幸灾乐祸的气问，“凤盘先生，你想想，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