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断喝一声，李植吓得一缩把底下的话吞了回去。其实，关于李太后与张居正的传闻他也听到一些，但他本就不相信。张居正虽然喜女，但绝没有胆量去打李太后的主意。李太后钦慕张居正是真，有时也难免有一些私情，但她更没有勇气越过皇家德藩篱。退一万步讲，纵然李太后行为有失检，也必定是天下第一等机密，有谁胆敢将它来？皇家秘事讳莫如，不要说胡猜讲，就是有心打听者，也必将招来杀之祸。张四维恼恨李植不知天地厚信雌黄，便把脸沉下来，厉声斥：

“大人当五年次辅，一直装聋作哑，现在，是您惊雷劈空利剑鞘之时。”

李植半边坐在椅上，一副奉事惟谨的样。他是万历二年的士，那一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吕调，副主考是张四维。吕调万历六年病逝，这一年的士便都奉张四维为座主。如今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十之八九都是张居正生前亲自铨选。张四维虽然当了首辅，这些当大臣却是没有一个肯听他调遣。倒是他的门生中，有不少人聚集在他的麾下，这李植便是其中之一。李植属于那一浑都有消息儿的人，一肚鬼多似天上繁星。因此，他就格外得到张四维的青睐，逢有难以决断的事，张四维便会将他找来商量。此时，待张顺退把书房门掩上，张四维便一改座主的尊严，迫不及待地说：

张顺，给李植看座。”

“大人，卑职并不是瞎猜疑。其实，廷内外，早有一些议论不胫而走，说李太后与张居正之间的关系暧昧，已超越了君臣界限……”

“座主大人，唐代宗将‘不痴不聋，不阿家翁’两句金言了护符。这两句话，如今正好用在你的上。”

李植眨了眨两只小睛，问：“听说冯公公下午跑到座主的值房里大闹一通。”

“你瞎猜疑什么？”

李植答：“皇上大婚之后，懂得男女私情。他不愿意让任何一个男人取代他的父亲隆庆皇帝在李太后心中占有的地位。一旦这个男人现，他必定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

“皇上心思？”张四维了发涩的睛，疑惑着问，“你能揣什么呢？”

黄际是张四维的书办。张四维郁了一肚的闷气，终于找到一个人一吐为快，于是将下午在值房里发生的事备细说了。李植一听，缩脖儿一笑，说：

“怎的合用于老夫？”张四维不解地问。

“李植，知老夫为何召你来吗？”

“从此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件事。”

“依卑职猜测，下皇上心里最嫉恨的还不是冯保，而是张居正。”

“这就是症结所在。”李植两稀疏的眉一阵颤动，朝前一俯，觑着张四维，神秘兮兮地说，“据说皇上当时跪在奉先殿门，苦苦哀求李太后不要废黜他，李太后是板下脸来不松。为何张居正一劝说，李太后就能回心转意？这里的奥妙，叫皇上不得不思啊！”

“你听谁说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张四维问。

张四维眉一蹙，回：“瞧你兴抖抖的样，说话一句低一句不着边际。什么‘利剑鞘’？”

“闭嘴！”

“你是说……”

李植挪正了座儿，再不敢吊儿郎当打野岔，而是敛了笑容一本正经言：

“皇上肯定会这样想：咱是太后的亲生儿，又贵为九五至尊，为什么咱在圣母心中的地位，反倒不如一个张居正？”

“黄际。”

“皇

李植半晌不吭声，见张四维瞅着屋神，复又鼓起勇气，小心言：“座主大人，卑职并不是要捕风捉影谈张居正的隐私，而是想提醒您，可以从这件事上揣皇上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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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维觉得李植这番话无甚新意，说：“《罪己诏》一事是有些过分，但这并不能责怪张居正。李太后当时在盛怒之下，有心要废黜当今皇上，另立潞王，是张居正劝说李太后打消了这个念。”

“大人还记得万历六年皇上因醉酒而调戏女的事情吗？”李植了嘴问，“理说，皇上的闱秘事，外臣既不能打听，更不能涉！张居正不但涉，而且还替皇上起草《罪己诏》，刊载在邸报上。对于一个九五至尊的皇上，如此听任大臣摆布，岂不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