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七月份大病一场后，冯保明显到力不支，这会儿走慈宁的院，跨过大门槛时，因为抬得不够磕碰了一下，竟一个趔趄朝前蹿了几步，差摔倒。碰巧李太后刚抄完《心经》，才说走书房到院里遛遛儿，一瞧见，就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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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好不容易站稳，息方定，李太后已走到跟前来了。只见她穿着一件淡绿的绣长裙，脚上穿了一双青缎面的苏样浅帮鞋，完全是居常的住家打扮。由于不施脂粉，角上也爬上了几细细的鱼尾纹。冯保看她一，忽然觉得她这几个月也憔悴了不少。正怔忡间，只听得李太后又问：

冯保答：“大约一个月前，老预备庆祝太后的皇长孙生，特地知会南京守备太监刘全，让他将留都最好的戏班雇请几家到北京来演。刘全接到老的手札后即刻办理，大约是前天，被雇请的三个戏班乘船从运河抵达了通州，昨儿了城，被安排在苏州会馆住下。念着他们旅途劳顿，本说让他们歇息几天再说，凑巧儿今天是重节，明天又是皇长孙满月的吉庆日，老便想着让他们今儿夜里演，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冯公公当心！”

次。如果说将戚继光调离京师，官场中人一时还看不清皇上的真实目的，那么，在王国光突遭解职之后，所有人都烈地意识到京城里风向已变。张居正柄政十年，几乎所有衙门中的重要职位都被他众多的同乡同年门生亲信们所占据。与他心心相印的政友甚多，但最得他青睐的却只有戚继光与王国光二人。可是在短短半个月内，这一文一武两个声名显赫的大臣，竟都相继被逐京城。一时间，京城各大衙门人心惶惶，几乎所有官员都在密切注视着皇上的一举一动……

“肯定是最好的。刘全办这类事情，是一把好手。”

“好呀，”李太后是个戏迷，一听说有戏看便有神，饶有兴趣地问，“来的这三个戏班，是不是南京最好的？”

下，冯保最忌讳的就是这个“病

自张居正去世，朱翊钧亲政之后，李太后待在慈宁里已经很少过问国事了。朱翊钧批览奏疏，也不再向她请示。现这微妙的变化后，冯保想见李太后一面也不如先前容易。一来是李太后没有理由召见他，居常琐事，自有慈宁几十号大大小小的内侍长随照应，完全用不着他这位大内主亲来照拂；二来是冯保怕引起皇上的猜疑，也尽量不去慈宁。但下到了火烧眉的关键时刻，他再也顾不得许多。

却说这天是九月九重节，刚过辰时，冯保在司礼监理了几件手要务，也不要乘舆，径自绕过乾清，望慈宁蹒跚而来。名义上，他是就今儿夜里在游艺斋演戏的事去向李太后禀报，看她有何指示。其实真正的目的便是在驱逐张鲸一事上寻求李太后的支持。

“又有什么好班啊？”李太后笑着问。

在这个非常时期，最能从细微末节受到祸机四伏的人，当还是冯保。戚继光与王国光的废黜，让他察觉到皇上与张四维似乎达到了某默契——张四维组织他的门生对张居正的亲信一个一个行弹劾，而朱翊钧对这类本是来一准一，断没有驳回的时候。到这时候，冯保终于明白张四维的所谓“掏墙法”，就是将张居正生前倚重的臣一个一个除。一俟这些“基石”被搬走，最后就到生吞活剥收拾他了。这位数十年来在大内争斗中一直游刃有余的老公公，这一下算是真切地到了大限临，但他不甘心任人摆布束手待毙。经过一番分析，冯保认为除张四维，先得把藏在司礼监里的“细”张鲸除掉。正是这个一一个“冯爷”，在他面前装孙的家伙，早就背着他暗地里和张四维勾勾搭搭。近些时，更是每日里鬼鬼祟祟在乾清与内阁之间来往穿梭跑个不停。放在三个月前，冯保若想收拾张鲸，简单得如同死一只蚂蚱。但现在谈何容易，张鲸外结张四维，内有皇上袒护，中山狼已是成势。冯保思之再三，决心借助李太后的力量除掉这心之患。

“冯公公，今儿个怎么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溜九楹的慈宁正房廊下。在长廊东，摆着一张铺着团锦靠垫的藤椅，那是备着李太后闲暇时坐在这里欣赏院中木的。她坐上去，并示意冯保坐在她旁边的一张小矮椅上。她正说问一问戏班的事情，忽然瞥见冯保的脸苍白如纸，一双泡儿亮晃晃的，似乎有些浮，便关切地问：“冯公公，你是不是病了？”

冯保答：“为今儿晚上演戏的事，老特来请示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