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崔老就得改词。书中代言，什么行当“三长两短”？说宽泛了，是在死人上挣钱的，“三长两短”暗指棺材，因为捆棺材的条横三竖二。其实崔老不知此人是什么行当的，只不过看对方面带煞气，上有漆木料的气味，就把话往这上边引，没想到还真蒙上了。即便没蒙上，他也能拿话往回找。天底下三百六十行，他都能往“三长两短”四个字上，还都能说理来，这就是走江湖卖卦的本领，没这两下吃不上饭。话一见来人一脸吃惊，崔老更有底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此人，这个人的两只手又白又细，不是重活儿的样，指甲中有颜料，上穿得也齐整，虽不是穿绸裹缎，至少没有补丁，提鼻再一闻，漆味儿还重，当下说：“如果贫没看走，阁下是一位画棺材的漆匠。”

这位真是个画棺材的漆匠，一下被说中了，对崔老佩服得五投地。以前讲究提前准备寿材，因为“棺材”有两个意思，这俩字得分开讲，人死了之后叫“棺”，人还活着的时候叫“材”。上的漆一年刷一遍，这么刷来的漆不仅好看，而且厚实，埋于地下还可以防、防蛀。大人家还得请匠人在寿材上作画，凭这路手艺吃饭的称为“漆匠”。这个活儿不仅挣的钱多，还非常受人尊敬，是旧社会比较吃香的几个行当之一。手艺明的漆匠，可以照主家的情况画棺材，比如这家至孝，便在棺材上画“二十四孝”，到了间，阎王爷见是个孝，必定不加责难，还有封赏；再比如这家八辈地，家境不错，可没过一个念书识字的人，扁担倒了也不认得是个“一”，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就得让漆匠在棺材上画文房四宝，保佑后代儿孙几个念书人，改改门风；或者这家主人羡仙慕，成天在炉中炼丹修行，就得往棺材上画八仙过海，比喻得飞升。最多的还是描龙画凤，并且以画龙最难，棺材上的龙“鼻要阔、角要冲、鳞要细、须要动”，画好了活灵活现，真可以说能从棺材上飞下来，画不好就成泥鳅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那不是添堵吗？画凤也要画“飞凤”，披五霞光、周围百鸟环绕，不能画成土，让人看了膈应。咱们说的这位漆匠，看年纪三十上下，正是独当一面的岁数，他这个行当吃喝不愁，却不是大富大贵，这样的卦最不好算，往哪儿说都费劲儿。

崔老珠一转有词儿了，先是奉承了几句，说画棺材积德，久后必当富贵，接着话锋一转，问这位的姻缘。这叫探风，姻缘找不岔再问别的，一步一步他的话，不愁找不破绽。人生在世，无论穷通富贵，总有为难着窄之，知你为什么发愁，后边的话就好说了。

这一下正问到漆匠的短，此人想媳妇儿都快想疯了，梦都是这件事，他这一行的虽说受人尊敬，却整天和棺材打，谁家有闺女愿意许给他？门不当不对长得不好的，他又看不上，穷嫌富不要，两儿够不着，三十好几了仍是光儿一条，来去就一个人，自己吃饱连狗都喂了，躺被窝里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此时让崔老一句话问到了上，心下更是佩服，以为碰见活神仙了，急忙恳请崔老指一番。

崔老一看说中了，心知这是到嘴的鸭了，今儿的饭辙又有了，于是捧起签筒让漆匠一支签。

漆匠咽了咽唾沫，两只手在衣襟上使劲儿搓了搓，小心翼翼接过签筒，摇了三摇、晃了三晃，“吧嗒”一声掉一支卦签。他赶忙捡起来，用两只手托着，毕恭毕敬递到崔老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