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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阅读(6/7)

看不见了,但是照样;哪怕闭上,那些令人的图案继续在前浮动。那些女孩糊糊地全都上了小舅,就和他来。我在柜里透过窄偷看,看到女孩脱到最后三,就照中学生守则的要求,自觉地闭上睛不看。只听见在声声中,那女孩还在问:你画的到底是什么呀。我舅舅的答案照旧是:自己看。我猜想有些女孩可能是女,她们最后问:我都是你的人了,快告诉我你画的是什么。小舅就说:和你说实话罢,我也不知。然后那女孩就他一个嘴。然后小舅说,你打我我也不知。然后小舅又挨了一个嘴。这说明他的确是不知自己画了一些什么。等到嘴声起时,我觉得可以睁看了。看到那些女孩的模样都差不多:细胳膊细材苗条。她们都穿两件一的针织内衣,上是半截背心,下是三角,区别只在内衣的纹。有人的内衣是白底红,有的是黑底绿竖纹,还有的是绿底白横纹。不穿什么,我对她们都没有好──既不是艺术家,也不是警察,想作我的舅妈,你吗?我舅舅习艺所时,我也中毕业了。我想当艺术家,不想考大学。但我妈说,假如我像小舅一样不三不四,她就要杀掉我。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她托人从河北农村买来了六把杀猪刀,磨得雪亮,在厨房里,每天早上都叫我到厨房里去看那些刀。

假如刀上长了黄锈,她再把它磨得雪亮,还时常买只活来杀,试试刀。杀过之后,再把那只的尸煮熟,让我吃下去。如此常备不懈,直到考完毕。我妈是女中豪杰,从来是说到到。我被她吓得魂不守舍,浑浑噩噩地考完了试,最后上了北大理系。这件事的教训是:假如你怕杀,就当不了艺术家,只能当理学家。如你所知,我现在是个小说家,也属艺术家之列。但这不是因为我不怕杀──我母亲已经去世,没人来杀我了。

十年前,我送小舅去习艺所,替他扛着行李卷,我舅舅自己提着个大网兜──这东西又叫作盆,除了盛脸盆,还能盛巾、杯、牙刷牙膏和几卷卫生纸,我们一起走到那个大铁门面前。那一天天气沉。我不记得那天在路上和舅舅说了些什么,大概对他能去表示了羡慕罢。那座大门的背后,是一座泥墙的大院,铁门关着,只开着一扇小门,每个人都要躬着腰才能去,门前站了一大群学员,听唱名鱼贯而。顺便说一句,我可不是自愿来送我舅舅,如果是这样,非被小舅摔散了架不可。

领导上要求每个学员都要有亲属来送,否则不肯接受。到我们时,发生了一件事,可以说明我舅舅当年的品行。我们舅甥俩年龄相差十几岁,这不算很多,除此之外,我们俩都穿着灯芯绒外──在十年前,穿这布料的都是以艺术家自居的人──我也留着长发,而且我又长得像他。总而言之,走到那个小铁门门时,我舅舅忽然在我背上推了一把,把我推到里面去了。等我想要回时,里面的人早已揪住了我的领,使拽犟的力气往里拉。人家拽我时,我本能地往后挣,结果是在门僵住了。我外衣的腋下和背后在嘶嘶地开线,与此同时,我也在声嘶力竭地申辩,但里面本不听。必须说明,人家是把我当小舅揪住的,这说明喜小舅的不止我一人。

那个习艺所在北京西郊某个地方,我这样一说,你就该明白,它的地址是保密的。在它旁边,有一圈铁丝网,里面有几个鱼塘。冬末初,鱼塘里没有,只有乾裂的泥,到是塘泥半的气味。鱼塘边上站了一个穿蓝布衣服的人,看到来了这么一大群人,就张大了嘴来看,也不怕扁桃着凉──那地方就是这样的。我在门陷住了,整个上衣都被人拽了上去,了长长的脊梁,从肋骨往下到腰带,都长满了疙瘩。至于好看不好看,我完全顾不上了。

我和小舅虽像,从全来看还有些区别。但陷在一个小铁门里,只了上半,这些区别就不显著了。我在那个铁门里争辩说,我不是小舅;对方就松了一下,让人拿照片来对,对完以后说:好哇,还敢说你不是你!然后又加了把劲来拽我。这一拽的结果使我上半的衣服顿呈土崩瓦解之态。与此同时,我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什么叫“还敢说你不是你?”这句话的古怪之在于极难反驳。我既可以争辩说:“我是我,但我是另一个人”,又可以争辩说:“我不是我,我是另一个人”,更可以争辩说:“我不是另一个人,我是我!”和“我不是另一个人,我不是我!”不怎么争辩,都难于取信于人,而且显得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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