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你一颗。

我一颗。

“你说，吃这石榴还真费事，全不像苹果桃那样可以一大咬下来。”蓝杏抠着石榴。“你要知，”蓝笑笑的，“石榴这东西是最清凉的，非得一颗一颗剥着吃才能觉来。”“胡说，石榴吃了叫人上火！”蓝杏白他一，蓝反问：“可你现在还有火气么？”蓝杏扑哧一笑。

——人生某小乐趣，也不必去究，彼此缓慢地得到且分享了，如同一生之眷恋，盈盈在手，权且珍惜。好在，就这样吃着，气也就消了。两个人正专心地分石榴，阁楼上“哈哈哈”一声大笑，却是茉儿一直在那里看他们。蓝七打了一宿牌，正在睡觉，这时被茉儿吵醒，骂骂咧咧：“笑什么？趁早给老娘闭嘴！”茉儿仍是笑盈盈的：“妈，你猜我笑什么，我再看一对小家雀啄呢！”

晚上，蓝庆来带两人去杂耍场，他想看看两个人目前练功的准，仍不过是远远站着评人家的招数，两个人却都有心不在焉。蓝庆来问个什么，他们只“嗯啊”答着，间或偷看彼此的眉。隔着蓝庆来，彼此看来更有一真实亲切，而周围的一切，不过是那戏台的无限放大，是古代咿咿呀呀的奇异梦魇，他们却从古代回忆中脱节来，跟什么柳梦梅祝英台扯不上边，是葱绿桃红的一小苟且，但绝不下贱。

蓝庆来心里有明白，但什么也没说。

从杂耍场回来，三个人在路上走着。远是隐隐市声，西郊只是黑沉沉的街，卖炒白果的人远远就吆喝着来，蓝庆来是生在清末的人，听这声音，倒不由怀念起幼时小巷里那打更的声音，同样的迢遥清森，现在看看，自己都是四五十的人了，不免觉得回忆真是个人老的东西，尤其是有年轻人在边时。蓝蓝杏一人买了一袋炒白果，笑语喁喁在前面走。正走着，有辆车而过，两人又讨论起跑步的样。最后脆一前一后，假扮的前和后，很好地合着在空旷的路上滴答滴答走。路上夜风很大，得彼此衣衫飘，要不然不说什么，要不然只是轻笑，且都觉了一……应该。

以后通常就是这样的，每每夜，蓝杏去帮茉儿宵夜，到了前堂，蓝铺着地铺，两人匆忙里静默地一相对——街上的灯亮了，影都在树荫下染上森然碧意，谁家无线电里还在袅袅响着越剧，唱梨鼓的姑娘耍着铜碗从外面经过——一切又变成南柯一梦了，这样相对才是人生中最真的一刻。他笑说，店里包没卖去，全被茉吃了，她就趁机絮絮叨叨抱怨茉上也有虎狼的味。两人声音都是低微的，有些嗡嗡的意思，似乎这样讲话就有一乐趣在里，也就显得很丽，那丽是新蒸的雪白馒上，了胭脂，一红散开，洇开一片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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