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了她和陆唯一一次对话时的真切神情。细长又圆的颈项，线条清隽的嘴角，跟耳朵比起来略嫌大些的耳坠，好看的鼻翼微张着，特别是那双凹陷的眸仍然一如既往地像有话要说。她就这么看着他。他从挽联上知她叫央金。西藏成千上万的女孩女人都叫这个名字。

他累了，他要回去换换衣服，洗洗脚，最好用脚然后钻被窝睡上一觉。这天是星期天，公休日。

五

我刚才说我不想回内地，不仅仅是因为我要完成这个剧本（剧本当然要完成），我还有另一些原因。今天你们来了我很兴，想讲一从来没对人讲的关于我自己的事。不是情故事，我没有情故事好讲。

我小时候喜听神话故事，大概人小时候都喜吧。大一了就不再喜，以为那是专门编来给孩们听的，是大人为了哄孩顺胡诌来的。后来搞创作看了些文学理论方面的书，又把这些神话归人民间文学类，认为这是广大劳动人民在劳动之余创作的，是人们对善恶是非的褒贬好憎，是对生活理想化的概括和向往。我们生活在科学时代，神话这个概念对我们是过于遥远了。

刚从内地来西藏的人，来旅游的外国人，他们到西藏觉得什么都新鲜；磕长的，转经的，供奉酥油和钱的，八角街的小贩诵经人。布达拉山脚下凿石片经的匠人，山上岩石雕的大着神祗，寺院喇嘛金，牦，五颜六的经幡，沐浴节赛节，一下说不完。来的人围观、照像煞有介事（恐怕你们也一样），须知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这里的人们千百年来就一直这样生活着。外来的人觉得新鲜，是因为这里的生活和他们自己的完全不一样，他们在这里见到了小时候在神话故事里听到的那些已经太遥远的回忆。他们无法理解，然而他们觉得有趣，好像这里是迪斯尼乐园中某个仿古的城堡。不是谁都能亲看到回忆的。

听说我们国家要在西安搞一个唐城，在那里开酒馆旅店茶肆的人都穿唐朝衣服，街房屋也一律照唐代式样兴建。这是从开辟旅游区的角度考虑；西安附近名胜古迹居全国之首，一个仿唐的旅游城会给国家收大量外汇。

尽穿上唐代服装住唐代式样的建筑，唐城的居民仍然是现代人，和你我一样；可这里不一样。我在藏多半辈了，我就不是这里的人；虽然我会讲藏语，能和藏胞一样喝酥油茶、抓糌粑、喝青稞酒，虽然我的肤晒得和他们一样黑红，我仍然不是这里的人。我这么说不是我不这里和这里的藏胞，我他们，我到死也不会离开他们，不会离开这里。我说我不是；我也不止一次和朋友们一起朝拜，一起供奉；我没有磕过长，如果需要磕我同样会磕。我说我不是，因为我不能像他们一样去理解生活。那些对我来说是一形式，我尊重他们的生活习俗。他们在其中理解的和会到的我只能猜测，只能用理和该死的逻辑法则去推断，我们和他们——这里的人们——最大限度的接近也不过如此。可是我们自以为聪明文明，以为他们蠢笨原始需要我们拯救开导。

你们可以在黄昏到拉萨八角街去，加转经的行列：你们可以左顾右盼看一看穿着藏袍的，穿着人民服的，穿着袈裟的人们。他们旁若无人，个个充满信心大步向前，一圈两圈三圈。你会觉得自己空虚无聊，吃饱没事到这里东张西望，你会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我直接经历过的。

国人为印第安人搞了一些保留地，这些保留地成了以活人为实的文史博馆。这里——世界屋脊青藏原上完全是另一番情景，我的一百八十万同胞在走了社会主义的同时——在走科学和文明的同时，以他们独有的方式仍然生活在自己的神话世界。他们用自来（城镇），穿胶鞋，开汽车，喝四川白酒，随着录音机的电乐曲舞，在电视前看到中国和世界的大事小情。

这些使我想到，光从习俗（形式）上尊重他们是不够的；我他们，要真正理解他们，我就要走他们那个世界。你们知，除了说他们本的生活整个是一个神话时代，他们日常生活也是和神话传奇密不可分的。神话不是他们生活的缀，而是他们的生活自，是他们存在的理由和基础，他们因此是藏族而不是别的什么。国在哪？除了地理和质的差异，它和世界其他民族有什么两样呢，没有。（请原谅在这段文字里用了诡辩术——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