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影”在北京城里也算是颇有名声的容俱乐，替她服务的女孩手底娴熟，三下五除二给琉璃洗过脸，抹上冰凉凉的霜膏，便起来。琉璃心中作一团，僵直，简直像是受刑。脑里不住胡思想，这时候才突然味到了自小看《红楼》，那黛玉贾府的千般小心万般在意，“唯恐给人耻笑了去”的真意。

封母“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家训犹在耳边，甚至那句暗有所指曾经令她气愤异常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也突然冒了来，只觉得浑上下都不对劲。一个女孩请琉璃躺下，用新巾给她洗脸，取七八个没开过封的上面全是外文一个汉字也没有的小瓶，将它们一一打开待用。看到这个架势封琉璃再也不敢开问价钱，说什么“我自己付”的蠢话。纵使再怎么没见过世面，她也能揣得，这一次销本不是自己负担得起的。

封琉璃坐在容床上，脸上蒙着石膏，不见，耳中听声已知不好，只吓得魂飞魄散。那声音还在抱怨：“打破了！全打破了！吓死人了……”琉璃手足无措，一阵烧灼的觉直窜上脸孔和耳朵。却听见夏小伊冷冷的声音传来：“破了又怎样？我赔就是了，有什么好喊的？”封琉璃更是又急又羞，慌慌忙忙去揭自己的那张假脸，手只觉粘粘，心里更是一阵恶心。

虽然看不见，却已明白自己闯了祸，待到重见光明更是窘得无地自容。原来她猛然起，竟吓了给她的女孩一，闪避之间床边的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上，顿时膏四溢横，场面一塌糊涂。夏小伊也已坐起来，一看她的样琉璃就知自己有多么愚蠢，小伊的上衣已然脱掉，只围着块巾，后站着个女孩手里拿香瓶，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小伊犹在生气，两条眉竖起，语带寒意：“你们的服务可是‘真好’。我也来了半年了吧，总算见识到。”

封琉璃直给吓得呆住，她是初温室之人，防线弹可破。夏小伊却不动声，听见人家指着鼻骂竟似全不耳。那经理已给气得脸发青，一边连声赔礼歉，一边急忙招呼别的女孩来收拾。夏小伊只说：“地上的都算在我账上。”便一手抓着巾掩住前好整以暇躺倒；琉璃实在心里愧疚，小声说：“……是我不对，不是她的错。”

不必洋相了。不过看到这架势，琉璃便后了悔；要知有这么一关等着她，自己早该事先打儿底的。

抹东西——洗掉，再抹东西————再洗掉，如此反复，间或有奇怪的机在脸上磨蹭，最后终于敷上一脸石膏糊一样的浆。封琉璃从没有这样躺着一动不动许多时候，加之前一个晚上又没有睡好，渐渐便沉了浅眠。正梦见夏小伊如聊斋里的女鬼，自己左看右看总觉得她会随时脱去画摇一变，又惧又怕之间，突然朦胧觉到有人在解自己的衣钮，一惊之下竟尖叫着翻坐了起来——随即听到一个声音喊着：“哎呀，小，你什么！”然后就是噼啪哐啷的几声响。

那经理忿忿然：“实在对不起，小，这事情当然是我们的

这时候早有经理走来连连致歉，中不住骂：“阿芳你胡闹什么？想回老家了是不是？”那叫阿芳的女孩申辩：“我正要给她颈，她突然大叫一声坐起来，我有什么错？”说着竟哭了来。那经理也不和她理论，只骂：“你不想了就回家去。”阿芳突然扯下医用罩，一张堪称秀丽的脸孔，只是满布泪痕，大声说：“不就不！一个月拿不了千百块还要受这气，谁是天生丫命？一个三小明星罢了，神气甚么！别以为有两个卖钱就了不起，可以作践人了！”说着真的转去，“嘭”的一声砸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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