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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3)

这个世界上有个很大的误会,那就是以为人的想法都是由话语教来的。假设如此,话语就是思维的样板。我说它是个误会,是因为世界还有的一面。除此之外,同样的话语也可能教些很不同的想法。从我懂事的年龄起,就常听人们说:我们这一代,生于一个神圣的时代,多么幸福;而且肩负着解放天下三分之二受苦人的神圣使命,等等。同年龄的人听了都很振奋,很听,但我总有疑问,这么多事怎么都叫我赶上了。除此之外,

一般人从七岁开始走教室,开始接受话语的熏陶。我觉得自己还要早些,因为从我记事时开始,外面总是装着音喇叭,没黑没夜地嚷嚷。从这些话里我知了土平炉可以炼钢,这东西和饭的灶相仿,装了一台小鼓风机,嗡嗡地响着,好像一窝飞行的屎克螂。炼的东西是一团团火红的粘在一起的锅片,看起来是屎的样。有一位手持钢钎的叔叔说,这就是钢。那一年我只有六岁,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一听到钢铁这个词,我就会想到屎。从那些话里我还知了一亩地可以产三十万斤粮,然后我们就饿得要死。总而言之,从小我对讲来的话就不大相信,越是声俱厉,嗓门亢,我越是不信,这怀疑态度起源于我饥饿的肚。和任何话语相比,饥饿都是更大的真理。除了怀疑话语,我还有一个恶习,就是吃铅笔。上小学时,在课桌后面一坐定就开始吃。那铅笔一三一支,后面有橡。我从后面吃起,先吃掉柔的橡,再吃掉柔韧的铁,吃到木笔杆以后,糟糟的没什么味,但有一香料味,诱使我接着吃。终于把整支铅笔吃得只剩了一支铅芯,用橡膏缠上接着使。除了铅笔之外,课本、练习本,甚至课桌都可以吃。我说到的这些东西,有些被吃掉了,有些被啃得十分狼藉。这也是一个真理,但没有用话语来表达过:饥饿可以把小孩变成白蚁。

好。这使我不敢与他争辩——再争辩就要涉某些话语的范畴,而这些话语,就是两界的分界线。

看过《铁鼓》的人都知,小奥斯卡后来改变了他的决心,也长大了。我现在已决定了要说话,这样我就不是小奥斯卡,而是大奥斯卡。我现在当然能同意往别人的壶里吐痰是思想不好,境界不。不过有些事继续发生在我边,举个住楼的人都知的例:假设有人常把一辆自行车放在你门的楼上,挡了你的路,你可以开去说——打电话给居委会;或者直接找到车主,说:同志,“五讲四”,请你注意。此后他会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回答你,我就不敢保证。我估计他最起码要说你“事儿”,假如你是女的,他还会说你“事儿妈”,不你有多大岁数,够不够他妈。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沉默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这行为的厌恶之情:把他车胎里的气放掉。这件事时,当然要注意别被车主看见。还有一更损的方式,不值得推荐,那就是在车胎上上个图钉。有人了图钉再下来,这样车主找不到窟窿在哪儿,补胎时更困难。假如车可以搬动,把它挪到难找的地方去,让车主找不着它,也是一选择。这方面就说这么多,因为我不想教坏。这些事使我想到了福柯先生的话:话语即权力。这话应该倒过来说:权力即话语。就以上面的例来说,你要给人讲“五讲四”,最好是上个红箍。据我对事实的了解,红箍还不大够用,最好穿上一警服。“五讲四”虽然是些好话,讲的时候最好有实力或者说是份作为保证。话说到这个地步,可以说说当年和朋友讨论萧斯塔科维奇,他一说到思想、境界等等,我为什么就一声不吭——朋友倒是个很好的朋友,但我怕他挑我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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