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近代以来，就有一关于传统文化的争论。我们知，文化是人类的生活方式，它有很多方面。而此争论总是集中在如何对待传统哲学之上，所以叫“文化之争”多少有名不副实。在争论之中，总要提到中外有别，中国有独特的国情。照我看，争论中有一方总在暗示着传统学术统治的力，并且说，在中国这个地方，离开了这力是不行的。假如我理解得不错，说中国离开了传统学术独特的力就不行，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两个问题。其一是说，作为儒学传统嫡系孙的那些人离开了这力就不成。其二是说，整个中国的芸芸众生离开了这力就不行。把这两件事伙在一起来说，显然是很不恰当。如果分开来说，第一个问题就很是明白。儒学的嫡系孙们丧失了统治的力之后，就沦为雇员，就算当了教授、研究员，地位也不可与祖先相比。对于这状况，罗素先生有个说明：“知识分发现他们的威信因自己的活动而丧失，就对当代世界到不满。”他说的是西方的情形。在中国，这句话应该改为：某些中国知识分发现自己的权威因为西方知识分的活动而丧失，所以仇恨西洋学术和外国人。至于第二个问题，却

罗素所说的“真知”是指科学。这知识，一个心智正常的人，只要肯工夫，就能学会。众所周知，科学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特别是在价值的领域。因此有人说它浅薄。不过，假如你真的了些时间去学，就会发现，它和儒学有很大的不同。

和宗教并列，肯定会招来一些反对。儒学没有凭借神的名义，更没有用天堂和地狱来吓唬人。但它也编造了一个神话，就是假如你把它排除在外，任何人都无法统治，天下就会作一团，什么秩序、理、德都不会有。这个神话唬住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直到现在还有人相信。罗素说，对学者的尊敬从来就不是于真知，而是因为想象中他有的力。我认为，儒学的力就是统治神话的力。当然，就所论及的内容来说，儒学是一哲学，但是圣人说的那些话都是些断语，既没有什么证据，也没有什么逻辑。假如不把统治的力估计在内，很难相信大家会信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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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来看看科学。如果不提它的复杂，它是一些你知了就会同意的东西。它和“君君、臣臣、父父、”不同，和“天人合一”也不同。这后两句话我知了很多年，至今还没有同意。更重要的是，科学并不提倡学者成为某神的复制品，也不自称有某力。因为西方知识分搞了这东西，所以不再受人尊重。假如我们相信罗素先生的说法，西方知识分就是这样拆了自己的台。可恨的是，他们不但拆了自己的台，还要来拆中国知识分的台。更可恨的是，有些中国知识分也要来拆自己的台——晚生正是其中的一人。

我们知，儒士的基本功是要背书，把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住。我相信，假如孔或者孟死而复生，看到后世的儒生总在重复他们说过的只言片语，一定会到诧异。当然，也不能说这些儒生只是些留声机。因为他们在圣人之言前面都加上了前缀“夫曰”。此怪诞的情形提示了儒学的神：让儒士成为圣人的神复制品。我的理解，这复制是通过背诵来完成的。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背诵对儒士也是有利可图的。我们知，有些人用背诵《韦氏大字典》的方式来学习英文。与过去背圣人书可以得到的利益相比，学会英文的利益实在太小。假设你真的成为圣人的神复制品，就掌握了统治的力，可以学而优则仕，当个官老爷；而会背诵字典的人只能去当翻译，拿千字20元的稿酬。这两背诵真不可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