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态度。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在追求快乐，另一些人在追求痛苦；有些人在追求聪明，另一些人在追求愚蠢。这情形常常能把人彻底搞糊涂。

洛克先生以为，人人都追求快乐，这是不言自明的。以此为基础，他建立了自己的哲学大厦。斯宾诺莎也说，人类行为的原动力是自我保存。作为一个非专业的读者，我认为这是同一类的东西，认为人趋利而避害，趋乐而避苦，这是理学的基。以此为基础，一切都很明白。相比之下，我们民族的文化传统大不相同，认为礼于利，义又于生，这样就创造了一比较复杂的理学。由此产生了一个矛盾，到底该从利害的角度来定义崇，还是另有一先验的东西，叫崇——举例来说，孟认为，人皆有恻隐之心，这是人先天的良知良能，这就是崇的基。我也不怕人说我是民族虚无主义，反正我以为前一想法更对。从前一想法里产生富裕，从后一想法里产生贫困；从前一想法里产生的总是快乐，从后一想法里产生的总是痛苦。我定不移地认为，前一想法就叫聪明，后一想法就叫愚蠢。笔者在大学里学的是理科，凭这样的学问底，自然难以和专业哲学家理论，但我还是以为，这些话不能不说。

对于人人都追求快乐这个不言自明的理罗素却以为不尽然，他举受狂作为反例。当然，受狂在人中只占极少数。但是受却不是罕见的品行。七十年代，笔者在农村队，在学大寨的号鞭策下，劳动的度早已超过了人力所能忍受的极限，但那些工作却是一价值也没有的。对于这些活计，老乡们概括得最对：没别的，就是要给人找些罪来受。但队和积极分们却乐此不疲，得起码是不比别人少。学大寨的结果是使大家变得更加贫穷。理很简单：人了艰苦的工作之后，就变得很能吃，而地里又没有多长任何可吃的东西。这个例说明，人人都有所追求，这个理是不错的，但追求的却可以是任何东西：你总不好说任何东西都是快乐吧。

人应该追求智慧，这对西方人来说是很容易接受的理；苏格拉底甚至把求知和行善画上了等号。但是中国人却说“难得糊涂”，仿佛是希望自己变得笨一。在我上，追求智慧的冲动比追求快乐的冲动还要烈，因为这个缘故，在我年轻时，总是个问题青年、思想改造的重对象。我是这么理解这件事的：别人希望我变得笨一些。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成功。人应该改变自己，变成某样，这大概是没有疑问的。有疑问的只是应该变聪明还是变笨。像这样的问题还能举一大堆，比方说，人（尤其是女人）应该更漂亮、更一些，还是更难看、让人倒胃一些；对别人应该更暴、更野蛮一些，还是更有礼貌一些；等等。假如你经历过中国的七十年代，就会明白，在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有不同的答案。你也许会说，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国情，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风尚，但我对这话从来就不信。我更相信乔治•；奥威尔的话：一切的关键就在于必须承认一加一等于二；明白了这一，其他一切全会迎刃而解。

二

我相信洛克的理论。人活在世上，趋利趋乐暂且不说，首先是应该避苦避害。这信念来自我的人生经验：我年轻时在队，南方北方都过。谁要是有同样的经历就会同意，为了谋生，人所面临的最大任务是必须搬动大量沉重的质：这些质有时是，有时是粪土，有时是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