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的离去，全家人除陶明桂之外，都哭得死去活来。只有陶明桂，虽说也下了泪，可没有大声痛哭。更多的都是他的心在滴血，就像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一样。啊哟哟，德伢还不满二十岁。他人生的路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这么走了咧？德伢呀，你死的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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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明桂这次没吭声，只是连连地摇。看得来，他是死也不赞同粜新谷给德福请郎中的。他是在为全家人默神啰。

德福很赞同爹的主张。他的话是这样说来的：“如今这年月，能活到今日，就满足了。早晓得是这样，我当初应该去当壮丁。那样不会把这个家害得这么苦。如今，我不能再害这个家……”

“粜几担新谷。”天勤说。

*

第三十七章逃壮丁的日（四）

“是他们，”天勤说，“也不全是他们。”

：“先给德福请郎中，钱的事，我想个主意……”

“爹——！给德福治病要！”这句话是天勤和庆福同时说来的。

“这是实话，”陶明桂赞同天勤的话，“如今，这世太糟糕了！”

“德福，你好糊涂！”天勤激动地打断德福的话，“家境变成这样，是你害的吗？”

“你有么主意？”陶明桂打断天勤的话，问。

陶明桂堂客，应三妹，还有洪福，都被天勤和庆福让房里去，堂屋里只剩下三个男人。他们不离开，不说话，都在静静地坐着，要陪德福在家里度过最后一个晚上。

“是如今这黑世！”天勤告诉告诉庆福，又像是对陶明桂、德福说。“要是世不这么糟糕，穷人的日会好过些。”

“粜你家的和粜我家的，有什么区别？”陶明桂跟着天勤的话茬问天勤。接着，他狠狠心，说，“总共才一亩一分田，扮回来的谷，恐怕还不够两家人吃。怎敢粜新谷？天大的难，也不能那样！”

但，不能睁睁地看着德福就这样病下去。天勤和庆福没有照陶明桂的话去。两人一商量，还是把郎中请了门。年迈的郎中，先给德福号了脉，又细心地翻看德福的睛，查看肤，后又摸了鼓胀的腹，悄声地对陶明桂说，是肝上的病，拖得时间长了，到了晚期，怕是难得好啦。

“不！不是他！”庆福替德福回答说，“是汤丙奎和刘如害的！”

第二日，是德福归山的日。朱家湾的邻居，不男女老少都来帮忙。年迈的老倌在后生的携扶下，跟着送殡的人群，一边走，一边叨念着：“好好的后生伢，就这么走啦！”

还有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全是抓壮丁害的！”

德福的病一天天重下去，有时胡言语。说不行，上就昏迷过去。没等到扮禾，就离开了人世……

“不！不不！”说这话的是德福。他用那低沉的声调哀求天勤，“夫，禾还在扬浆，现在粜新谷，这不是卖一家人的命吗？宁肯让我一人死，也不能拖累一屋人……”

陶明桂听了郎中这些话，顿时懵了。

“爹，”天勤又提粜新谷的事，“熬到哪步算哪步，先把人保住。其他的事，不能默神太多。”

“不，不能粜新谷！”陶明桂说这话时，声音不大，语气却很。

“德福，你想到哪里去啦？”天勤不让德福说下去，“粜新谷是粜我家的。”

六月的天气很。但，到了夜晚，南风来，还是凉凉的。田里的禾苗开始扬浆，一新谷的清香，渗作田人的心里。可是，德福已经享受不到这些了。

“……”

“还有谁？”庆福不解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