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也会跟辗转找上门的小眉来去。正月放宽了人们的心，明目张胆地推年轻的男女火辣辣的梦里。直到有一天，大舅家的表弟也动去相媳妇，且带回好的音讯，我这才着慌起来。第一年考落榜赋闲在家，对发生在正月的野蛮事，件件跟着兴奋。自个儿暗叹被外面的世界坑了，好几个夜晚，独自跑到苦竹林饮泪吞声，恨透了远的功名富贵和边的文明。

无释放的青第二分（9）

这是几年前的旧怨了。几年来，变化的东西太多，我也走了贡镇，走了我在小报上批评的野蛮文化。可往日的心情没变。好好地潜伏着，稍有风草动，它就挣扎着想站起来——我想，也许是邵没让我去她家拜年的原因吧。

贡镇是消磨意志的地方，再呆下去肯定会疯。和衣倒在床上，瞪着木楼板，我打定主意，提前回学校。

给尧爷立碑这天，远房的亲戚们都来了。人很多，白衣孝幡铺天盖地，纸灰飞得满天都是，我一个人坐在坟后边的土坎上发呆，欣赏长辈们虚假的哭声和泪。时候是初，坟前的柏杨树光秃秃的，一片叶也没有。轻扬上树梢的两张纸灰，终究挂不住，落下来，悄然在坟翻飞，很像我过去和尧爷在一起的那些日……

那是一个落雨的傍晚，我独自在堂屋里玩，学赵家儿娶媳妇的模样磕个，没啥意思，便想撕墙上的纸涂关公脸。手刚揭开红纸的一个角，一乌黑的旱烟就晃到面前。

我也来不及抬就窜堂屋。

香火堂的字是他画的，他当然舍不得别人撕。我躲厢房，见旱烟没追来，心里这样叽咕着。

晚上一家人围着柴火吃饭，墙角端着半碗酒的尧爷说：“雨桓闲着生事，让他习字，往后用得上。”母亲先是不依。因为尧爷成天游游，母亲怕坏了我。后来母亲三天两犯病，力不从心，只得睁只闭只。她跟父亲说，反正我还小，地又不能。

一天天的，我学会了甲乙丑，还会执笔抄《增广贤文》那些可人的玩艺儿。母亲心一宽，索由我跟着尧爷东家西家地去混。

酒，却是不许我喝的。

“你好生学。天旱，饿不死你。”有天帮山背后陈家写寿联回来，半醉的尧爷把布包往我脖上一挂，告诫我，又诗给我听：

读得书多胜大秋，不依耕自然收。

东家有请西家去，到逢人到。

那时候，《唐诗三百首》背得半生不熟的我也飘飘然。觉得我来到人间，定然有好的去等着我，不应该死守在贡镇才对。谁知第二年，说是父亲生意过了，被公安局抄家。有人混中拿走罗盘，盖上卧着哈蟆的砚台也被打破成两半。

家境一日困于一日。吃闲饭的人多，日过得疙疙瘩瘩。先是父亲不准我再和尧爷鬼混，谆谆善诱我回到挖田挖土的正上。后来全家人都对“连鸭也不会赶”的尧爷很不满，拿脸给他看。每天傍晚扛着锄从地里回来，我看见尧爷几乎都是坐在梨树下发呆。不知为什么，我往往忍不住想起那个犹大背叛耶稣的故事。肩上的锄更加沉重起来，一丝响动也不敢。

“雨桓地不成，脆让他去镇里上学，我有朋友在那边校长。”夏天，尧爷跟母亲说。母亲不但不依，反而刻薄他：“认得满肚字，麦谷分不清咋过日？青黄不接的，还上学？”父亲也跟着反对。第二天他便夹着油纸伞去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闷闷的午后，蝉儿在门前梨树上嘶声嘶气地叫的午后。

等到斯年后尧爷回到贡镇，我已经滋生“懂文化的人毕竟太多，要吃饭，还要有门路”这样的主见。

尧爷仍旧着大棉帽，捆着长腰带，只是变得寡言了，提着旱烟，整天整天坐在梨树下晒太。饥荒还在威胁着全家，没有谁过问他这几年的好歹。我成天起早摸黑跟着母亲在地里忙，更无暇提及颜真卿“山对海树”之类的学问。过去仿佛一场戏，我们已经扮完各自的角，没资格再登台。

冬天，尧爷作古，升位上他亲手画的香火堂，我也跟着淡了心。人一死，上天，好也好不到哪儿；下地，坏也坏不到哪儿。

“尧爷，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多还是苦难多？”依稀记得，我曾经在香火堂下怯生生地问他。他脸发青，棉帽歪到一边，被人鄙视的秃，颤着厚厚的，一句话也不说。里面的，多年以后我才知，对一个古老的知识分而言，那叫无奈，叫荒凉，叫迷惑。

无释放的青第二分（10）

天沉沉的，好像要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