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骂都更让李烨伤心。这骂有来由，得追溯到泰宁第一个状元叶祖洽时代。当时，江西人王安石当宰相，实行新政，起用一批新人，有很多江西和福建人及第，包括泰宁的叶祖洽，泉州的蔡确等人，被称为“南来一路人”。王安石的新政受到烈反对，甚至连华山山崩，彗星现，以及天旱天雨，都说成是推行新政的结果。最后说王安石犯有欺君之罪，是把他拉下。这些反对者包括蔡确，当他看到神宗皇上有疏远王安石之意时，竟不顾知遇之恩，上书参劾王安石，制造了多起冤案。王安石气得吐血，临死时大骂“福建仔”忘恩负义。后来，谐音成“土狗仔”。面对江西人的骂，福建人反相讥，骂江西人（王安石）为“下仔”——后谐音成“蛤蟆仔”。现在，李烨给这样一骂，觉得很委屈。他跟万燝，谁也不欠谁的，怎么扯得上忘恩负义呢？当然，这时候没什么好解释。他起追，万燝却一也不回。天还下着大雨，也没撑把伞，任雨去淋……

万燝的疏文写得特别尖锐，说天权力，不可委以臣下，何况阉人！魏忠贤狡而贪，胆而大，衔天宪，一切生杀予夺之权尽为他所窃，导致内廷外朝只知有魏忠贤，而不知有陛下，陛下难不知吗？

听手下念完万燝这疏文，魏忠贤大怒。杨涟那顾命大臣我得让一让，没想万燝你一个小小郎中也敢手，再不显显威，还不骑到我上来？

第二天，一群锦衣卫和小太监直冲万燝寓所，将他拿了，押到午门。文武百官站在西墀下。墀上，左边太监，右边锦衣卫，中间坐着司礼监太监王乾。下面还有校尉一百多人，手执木，杀气腾腾。王乾宣读圣旨，给万燝定罪“讪君卖直”——意思是说他把正直当作商品，甚至不惜诽谤讪议人君，招摇贩卖他正直的声望。校尉把矮矮胖胖的万燝拉过来，到地上，掀起上衣，褪下，白得耀的和大。行刑者走队列，把杖搁在他的大上。校尉们齐声大喝“打”，行刑者把杖举起来，狠狠打下去。打三下后，校尉大喝“着实打”，行刑者更加用力。每打五，换一个行刑者。每次喝令时，一人发令，百名校尉附和，震天动地，将万燝那杀猪般的哭叫湮没得一二净……

何以度潇湘一（4）

那天太很大，朗朗乾坤。在墀下观看的百官，没几个不心惊胆战，两发。李烨也在其中，一不忍心看，可那阵阵喊声像木一样打在他的心上。如此毒打，他心里受不了。本来，他心里就充满内疚。那是因为有人弹劾山东登莱巡抚陶朗先、巡游士任和招练副使刘国缙，说他们侵吞军饷和救济银两，去年委派他去查。他拿着皇上的手谕，追回赃银几十万两，追究陶朗先等三人的罪。死他们不算，还要把他们的剥下，成稻草人，放在府衙里示众。他觉得恐怖极了，事后常后悔没有手下留情。那么，对于这桩正行着的惨案呢？此时此刻，他为刑科都给事中，负责整肃纲纪，防止权臣擅越职守，专横跋扈。如此廷杖，有损皇仁。以前，廷杖只是偶然打打，像父母打自己的亲生骨那般，举得重落得轻。小时候，母亲打他，总是用竹细枝，疼一阵，不伤。可是到了大明，廷杖成家常便饭，而且当众脱下，越来越狠，往往要人命。今天被打这人又是他的“圣贤才”兄弟，廷杖的缘由可以说是公报私仇，他真受不了。然而，他能怎么样？他能喝令他们住手吗？他能请魏忠贤收回成命吗？他能向皇上求情吗？都不能！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只能在心里抱怨着，恐惧着……

杖毕，校尉把万燝扔到长安门外。李烨帮着家属把他抬回家里。请来最好的郎中，将被打烂的割下，割了几十块，上的几乎给掏空，白骨，然后活着剜取羊上的好，到他的伤里，用针起来，敷上药。郎中说，万燝的伤太重，已经淤到膝下，九死一生。经过这样抢救，如果能熬过七天，就有希望了。然而，他当天都没能熬过。他妻哭得死去活来，将那些割下来的烂用盐腌起来，制成，以儆孙，永远别再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