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蒸全，但是木刻的，敲着嘣嘣响。馍馍是黑面蒸的，特别大，上边印着手的纹路，烂还说：“掌柜有福么，指纹是斗状。”女人赶说：“那是我的指纹哩，你瞧瞧，我十个手指都是斗纹，十个斗！”将手伸给烂，烂就把手接住，翻过来翻过去，搓搓。舅舅瞪了他一，他把女人手放下了，说：“好手。”我第一次知什么叫饥不择，吃下一个馍馍，又吃下一个馍馍，伸手再去抓第三个馍馍，女人突然手就伸怀里，摸了摸，似乎摸个什么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罗圈立即踢了她一下，她看着我笑笑，手一丢，说：“我还以为是个虱哩！”烂偏歪了去，拿在地上盯，同时说：“我还以为不是个虱哩！”我立即恶心了，放下筷，舅舅说了一句：“门了，要哩！”就问起那女人：“坡上只住了你一家，这里有狼吗？”

女人说：“人生虱，山生狼，怎能没狼？”

罗圈赶忙纠正：“没狼了，这些年哪儿见过狼的影？”

女人说：“怎么没狼，没狼，是你把王生吃了吗？！”罗圈说：“好好，有狼，有狼。”女人就得意了，一扑沓坐在了烂的边，也抓起一个馍馍来吃，一边吃一边说，刘妈那贼媒婆，我就要骂她哩，是她哄我说没狼没狼，我才嫁到沟垴的王生家的。闹房的人着我和王生亲嘴，当那么多的人怎么亲嘴，就不亲！他们就把王生拉去绑在门前枣树上让雪淋着冻，说我不亲嘴，看王生冻坏了我心疼不心疼？我只说一个大男人家的能冻成什么样儿，就是不应声，可他们偏不肯去解开王生，只是闹腾我。我是不是黑？黑是黑，可我是黑牡丹哩，他们都这么说的，我也陋他们把王生拉去了好来占我的便宜。趁机会，这个在我腰里摸一把，那个在我勾上拧一下，还在我怀里揣。他们都是光，我真傻，心想他们没见过女人，揣就揣吧，直闹腾到下半夜，才记起王生还在门外哩，去看时，王生就叫狼吃了。

“狼把新郎吃了？！”我叫。

“可不就吃了。”女人说，“狼是怕光怕火的，那晚上家里灯火通明的，但狼偏就敢来了，来了把王生吃了。狼是先咬断了他的咙，就挖着吃他的肚，大小了一地，脚手是麻绳绑了的，脚手好好的。”罗圈过来给酸菜盆里加酸菜，故意站在女人的面前，说：“不让你说王生，你还是说！他王生是猪变的，哪有一个男人长得白白胖胖……他原本就是狼的一菜嘛。”“你好好咒王生！”女人说，“你要不死，我天天就说我的王生，王生噢王生——！”罗圈难堪地对我们笑笑。

“王生被狼吃的时候，他一定是叫喊了的，”女人还在说，“可屋里闹腾的声大，谁也没听见，狼有吃过小孩的，可谁会想到一个大男人家也叫狼给吃了！”罗圈用脚踢着女人，女人用脚也踢了男人，竟呜呜地哭，罗圈抱了她就要往屋里拉，她抱着木墩不走，人和木墩就被拉着一块儿往屋台阶下蹭，女人忽地抓住了烂的，罗圈就不拉了，烂说：“我扶你回屋歇着吧。”女人竟站起来，被烂搀屋去。罗圈就继续招呼我和舅舅吃饭：“吃吧吃吧，这里以前真的有狼哩，你们瞧瞧，这墙上画过的白灰圈，门前也挖过陷阱，我还有狼夹哩，可现在好几年却没见过狼的影。跟狼搅拌了几十年，习惯了，突然没了狼，我银在门前烟，还老想，怎么没了狼呢？”

女人在屋里说：“你当然想哩，是狼送你了一个老婆嘛！”不知什么时候，翠是跑了屋去的，它忽地跑来，叼着的是女人的一只破鞋，说：妙，妙，妙！

舅舅就喊：“烂！烂！”烂从屋里来，怀里抱着六七个馍馍，说：“我给咱要些粮哩。”吃罢了饭，天就黑了下来，一盏灯着了放在屋的柜盖上，罗圈要留我们过夜。屋里只有一面大土炕，留下来往哪儿睡呢？女人却说这么大的炕，十个八个都睡得下，就用炕刷刷炕席，展被，罗圈则拿了一扁担放在炕中，说我们两睡在这边，你们三个睡那边。烂说：“我们都是学过习的，隔不隔无所谓！”舅舅却持要走。

我说：“咱不住啦？”

舅舅说：“这儿住不成！”门就走。

烂已经把行李卷放在了炕上，富贵却把行李卷叼来，气得烂把富贵踢了一脚。

“他们要走，走了去，你就住下来。”女人说。

“这我就不敢了。”“他是谁，人咋怪怪的？”